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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目標山阳县

    李言望向黑暗中沉寂的廨署:“我今天故意大张旗鼓的把所有卷宗集中起来查阅,县衙里那些豪族出身的人心中有鬼,我认为他们很有可能会鋌而走险,做火龙烧仓之事。”
    赵素一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会放火烧了廨署,毁灭卷宗?”
    “十之八九。”李言点头,“而且,他们定然会设法將失火的责任,推到我这个新任县尉的头上。一石二鸟,既毁了证据,又能起到施压的作用。”
    首辅退位之后,不夜司的权柄大不如从前。
    州府那边不会允许赵素一一直把人关著。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赵素一问。
    “將计就计。”李言的声音沉著而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还请先生秘密调动可靠的不夜司人手,先一步將廨署內的卷宗搬运转移,妥善藏匿。而后,精选好手,藏於廨署四周暗处,张网设伏。”
    他说著,眼中冷光一闪:“若是今夜有人前来,便直接动手,生擒活口,撬开他们的嘴巴。”
    “要是撬不开也没关係,我们有纸笔,可以自己写出一份供词。”
    “有了这份供词,届时便能以『请谈案情、澄清误会』为名,將三大家族的主事之人、核心武力,分批『请』入县衙,届时......”
    李言说道:“再想出去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些人即便加起来,恐怕也抵不过赵素一剑下亡魂。
    之所以要大费周章设局,而非直接武力清除,是因为赵素一这边人手太少,直接对不夜司行走下令剷除三族,肯坚决执行命令的恐怕不多。
    到时候风声走漏,难保这些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的豪强,在绝望反扑之下,不会做出一些疯狂之举。
    “控制住这些首脑和骨干后,先生便可带领不夜司的好手直扑他们的核心区域,捉拿剩余的头脑,控制局面,封存財物、收罗罪证。”
    赵素一待李言说完,沉吟道:“这个计划颇周详。可是三大家族若直接倒塌,没有人来替代他们,以目前的情况,很容易造成新的混乱。”
    李言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我们可以从三族內部选出那些备受排挤的旁支,暗中扶持他们上位。”
    “之后,命令这些人出面收拾残局,配合我们完成內部的清洗与交接。”
    “如此,既能剷除部分顽疾,又能避免大规模动盪。”
    “这些扶持者权势不稳,只能依靠於先生,短时间內不会生出异心,在此期间,我们可以进一步的进行分化打压,等时机成熟之后,便可將这些家族彻底扫进垃圾堆里去。”
    李言平静地阐述著充满血腥味的计划。
    “那剷除掉他们之后,如何管理?我们一走,这里又会恢復原样了。”赵素一询问道。
    “先生和前辈既然有心起义,我想身后应当不乏通晓政务、管理之才。”
    他目光清亮,看向赵素一:“不妨藉此良机,挑选一批可靠的人手,安排他们前来山阳县。”
    “用此县作为一块试验田,接手管理,让他们在实际政务中积累经验,磨练才干。未来大事若起,这批有了地方治理经验的人才,便是不可或缺的基石,能维持起义的势头,不至於快速落败。”
    阴影之中,一声温和的笑语忽然传来,张道真眼里带著探究:“小友思虑深远,著实令贫道意外。”
    “只是,小友何以断定,我教起义,初期便可能落败?又何以认为,治理经验如此重要?”
    李言对张道真恭敬一礼,直言不讳道:“起义初期,或许能趁著朝廷不备,依仗著沸腾民怨,席捲大半疆域,声势一时无两。”
    “起义军整体实力,相较於经营数百年的朝廷与盘根错节的世家,在初期无疑是弱势的。”
    “一旦朝廷反应过来,调集精锐,统筹资源,反扑之势必將凶猛。”
    “若起义军自身根基不牢,內无有效治理以提供持续兵源粮草,外无扎实根据地以作战略支撑,败亡之期,恐不远矣。”
    张道真闻言,非但不怒,眼中兴趣反而更浓,抚须道:“小友且说说,我起义军可能败在何处?”
    李言深吸一口气,既然话已开头,便不再避讳,逐条分析:
    “其一,武道传承之败。”
    “武道修炼之法、资源、教育,几被世家大族与朝廷权贵联手垄断把持,平民百姓欲学而无门,除非是给朝廷以及世家大族卖命。”
    “但起义军兵卒主体,仍是普通民眾。”
    “而一名训练有素一关武者,赤手空拳便可轻鬆击败五名以上成年壮汉;若披坚执锐,其战力更要倍增。”
    “此外北境动盪,朝廷定然在那边有精锐边军,地方上,世家有私兵部曲,其中武者比例远非起义军可比。”
    “双方在武者数量、质量、装备、训练上,差距悬殊。寻常义军对上披甲持刃的武者战阵,形同螳臂当车。”
    “一个普通的一关武者,赤手空拳便可轻鬆击败五个成年壮汉,若是披甲持刀,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朝廷有武者、世家大族也有武者,起义军这边我想也有武者,但双方在整体的数目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况且,起义军里人数最多的还是普通人,他们对上披甲武者,不亚於螳臂当车。”
    张道真微微頷首,说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世家都是如此,我们可以联合一些开明的世家。”
    “前辈所言,便是二败之始,敌友辨析之败。”
    李言目光清澈,言辞犀利,“这世上自然並非所有世家皆腐朽不堪,其中亦有开明远见、心怀仁慈之士,如先生这般。”
    “前辈想联合此类力量无可厚非,但起义之事,翻天覆地,牵连到身家性命、宗族存续。”
    “平日交往,或可谈经论道,互通有无。”
    “一旦大事发动,刀兵相见,为保全族延续,绝大多数家族,无论平素立场如何,往往会选择与朝廷站在一起,主动与『叛逆』划清界限,切割关係。”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张道真与赵素一都心头一震的话:
    “这世间,或有背叛自身阶级的个人,却绝无背叛其整体利益的阶级。”
    “若起义之初,没有分析清楚谁是值得依靠的朋友,谁是必须打击的敌人,谁是可以爭取的中间力量,敌人只会越打越多。”
    李言说著,转向赵素一,问道:“敢问先生此番欲举大事,其纲领口號为何?”
    赵素一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清声答道:
    “荡平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浊气,推翻暴离昏政,建立地上天国!”
    话语虽鏗鏘,但经过李言前番剖析,此刻复述出来,她心中竟莫名少了几分底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张道真只是静静捋著鬍鬚,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李言轻轻摇头,直言道:“此口號誌存高远,气魄宏大。”
    “可是对於天下正在挣扎求生的百姓而言,或许...缺乏切身的吸引力,也稍显空泛遥远。”
    赵素一眉头微蹙:“此言何解?”
    “我们需要抓住这世道最主要矛盾中最关键的部分。”
    李言以山阳县为例,深入浅出:“就拿山阳县百姓来说,他们平日最惧怕、最痛恨的,恐怕並非那些妖物。”
    “妖祸虽烈,却往往不及日日压在他们头顶、敲骨吸髓的税吏、差役、黑帮打手、地方豪强,乃至偏袒富户的县衙!
    “这些『人祸』如同附骨之疽,会在榨乾百姓最后一滴血汗后,让他们在无声的绝望与徒劳的挣扎中默默消亡。”
    “甚至许多受害者至死都不明白,真正將他们逼入绝境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只能模糊地咒骂一声『世道不公』。”
    他看向赵素一,目光恳切:“盪妖清天下的口號,在那些正被妖物肆虐、家园破碎的州县,或能引起强烈共鸣。”
    “但对於更多生活在『人祸』重於『妖祸』之地的广大百姓而言,这个口號未能直指他们最深切的痛苦。”
    “自然,也难以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心意,甚至会视我们为仇敌。”
    “甚至於,他们之中许多人,可能根本听不懂这些口號的具体意义。”
    “我不明白。”赵素一皱眉不解。
    荡平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浊气,推翻暴离昏政,建立地上天国。
    这四句话明明非常简单明了,怎么会听不懂呢?
    李言声音低沉:“先生曾在城东教书,应该深刻感受过普通人家识字的困难。”
    “如今山阳县里,遍地是连自己姓名都不会写的文盲。让他们去理解何为『荡平妖氛』、『地上天国』,实在太过艰难。”
    “没有一个能真正深入民心的起义纲领,又如何能发动最广大的力量推翻暴离呢?此乃三败。”
    一片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檐角,发出细微呜咽。
    提出这十六字纲领的张道真,面上非但无丝毫慍色,反而露出深思。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言,语气真诚:
    “小友剖析,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
    “贫道於武道修行,或有些许心得,但对於这聚眾起义、治国安民之道,实是新人,过往確有许多想当然之处。”
    “小友既有此见地,不知可有更好的想法?不妨畅所欲言,贫道愿洗耳恭听。”
    李言肃然拱手:“前辈虚怀若谷,晚辈敬佩。所言不过拾前人牙慧,略加思辨罢了。”
    他沉吟片刻,说道:“前辈既是行改天换地之事,我们便要旗帜鲜明地代表这世间最广大受苦群体的根本利益,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为他们而战,他们亦是在为自己而战。”
    “如此,方能让他们真心实意地与我们站在一处,生死与共。”
    “人人有田种,不受饥寒苦;人人可习武,不受欺压苦;此地无贵贱,眾生皆平等。”
    说完,李言补充道:“这也只是晚辈基於所见所思,提出的一个粗浅构想。”
    “口號是否响亮,纲领是否切实,最终都需付诸实践,接受万千民眾的检验,並在实践中不断调整、完善。”
    “许多问题,埋藏於细微之处,非亲身经歷、深入其中而不能发觉。”
    张道真深以为然,頷首道:“小友此言,方是务实之道。”
    “那么,依小友之见,除却这些,这起义之事,当从何处著手破局?”
    李言目光微亮,指向脚下土地:
    “前辈,先生,眼前这山阳县,不正是一方绝佳的『试验田』么?”
    “何不以这里开始,將心中所想逐一付诸实践?”
    “可以此为基,积累经验,吸取教训,锻炼队伍,为將来真正席捲天下之大业,做好扎实的前期准备。”
    张道真却微微摇头,面露难色:
    “小友不知,离庭对我太平教盯防极严,若此地的治理推行,皆由我教中人主导推行,极易过早暴露於朝廷耳目之下,恐怕还没得出什么成果,就已经遭到扼杀。”
    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坚定地落在李言身上:“故而,贫道有一不情之请。我想...將这山阳县『试验田』耕耘之责,託付於小友。”
    “由小友来主导此间变革,我教则在暗中提供必要支持。
    小友身份清白,与太平教明面无涉,行事反而更为便宜,不易引起离庭过多警觉。”
    李言闻言,苦笑道:“前辈厚爱,晚辈惶恐。”
    “可任何大事都离不开『人』,晚辈孤身一身,如何能担此重任?”
    张道真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
    “小友勿忧。贫道这些年来,倒也暗中培养了一些身家清白、心怀理想、各有专长的人才。”
    “如今,正好可调拨一批与小友,协助你耕种此田。他们皆可信赖,会践行小友提出的意见,且与太平教明面没有任何关联。”
    他顿了顿,看著李言,语气愈发郑重:“试验田虽然重要,但小友自身修行之事更胜此事。”
    “在此期间,贫道会留驻在这里,为小友讲解武道疑难,打牢武道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