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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鷂子

    灯的出现让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小镇一下子多出了许多的关注。
    只不过这些关注转化而成的流量,大部分都是可惜。
    “这么好看的灯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明天还有吗?”
    “现在过来还来得及吗?”
    各种的留言几乎全部都挤满了可见的平台。
    然而在灯节之后的第二天一早,小镇就像被谁拨了一下音量键,彻彻底底地变得大声,全然没有之前的寂静。
    还没到七点,河边的小道上已经站著好几拨人。
    站在小楼的二楼往外看,乌泱泱的一大群。
    徐文术甚至都有些不太敢相信。
    骚脚狼蹲在麵包车旁边,看著手机乐得合不拢嘴。
    “徐老板,三万播放了啊。”
    他等人少一点的时候,特地拎著手机跑到小院门口炫耀,“评论都问,下次什么时候掛。”
    他为了让徐文术看的清楚,特地往阴影处走了几步,隨后把亮度调高。
    徐文术扫了一圈,確实肉眼可见的火热起来。
    但是……眼下灯已经结束,自然不可能说再弄一场出来。
    所以那群为了灯跑过来的人,只能是扫兴而归了。
    “那你记得回復的时候別光说好看什么的。你得和他们说今年的灯会已经结束了,要看的话,得等到明年。”
    “明年啊?”
    骚脚狼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说,明年还搞?”
    “搞不搞得成还不一定。”徐文术把工具箱往院子里提,“这件事情后面再说。毕竟搞一次也是不容易的。”
    徐文术也没把话说得太满,毕竟明年是个什么情况,还真的就不是很清楚。
    上午十点左右,楼下的门又被敲响。
    这回来的不是陌生游客,而是办事员,后面还跟了陆运生。
    办事员一进门就笑得格外官方:“徐老师,昨晚辛苦了啊。”
    徐文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才注意到办事员手里夹著个厚厚的文件夹。
    “昨天领导在群里转了一个视频。”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说咱们这条河算是给整个县做了个示范。”
    “哪儿到示范那一步。”陆运生在一旁笑,“顶多算你先迈了一步,没摔跤。”
    办事员咳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列印好的纸:“我们初步想了个意见明年同一天,再搞一次。规模可以比这次大一点,整段河都掛上灯。”
    纸上已经写了个名字:“灯河节(草案)”。
    “整段河啊……”
    徐文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条並不算短的河,脑门隱隱有点疼。
    “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干。”办事员赶紧补充,“这次灯是你提出来的,明年要搞大的,镇上得开会、得拉赞助、得安排人手,你这边顶多当个总顾问。”
    “顾问可就难听了。”陆运生慢悠悠喝了一口水,“你就说,明年这活儿,徐老师说了算几成。”
    办事员自然知道这是陆运生在敲打自己。
    別到时候功劳让镇子里面全都领了过去,然后给徐文术就来三个大拇指。
    办事员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一半。”
    还没等徐文术说话,陆运生就一副吃惊的模样,“什么叫做一半?”
    陆运生站起身子前后踱步,他说道:“你意思就是说你累死累活干了这么多事情,灯怎么弄,怎么组织,结果只给一个五五开的参考意见?
    这换做我,我肯定不高兴干。”
    办事员愣住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徐文术则是没说话。
    “要我说,这得是有一票否决的权利,不然免谈。”
    徐文术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还得是陆叔。
    上了年纪,这开口说的话简直了。
    根本不用给任何人的面子。
    办事员也是没立刻说话,说著要回去请示然后就离开了这里。
    陆叔也跟著办事员离开了,走之前给了徐文术一个放心的眼神。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来电者的名字:李焕。
    徐文术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那边背景一片嘈杂,隱约能听到印表机的嗶嗶声,还有谁在喊“会议室投影坏了”。
    “喂,文术!”
    李焕的声音有点嘶,估计又是熬夜之后,“你昨晚搞灯会啊?”
    “你咋知道的?”徐文术靠到窗边,看著外面乌泱泱的河。
    “你那骚什么狼发的视频都刷到我这边推荐了。”
    李焕酸得明显,“我一点开,就看见你在那边当大导演,河边一堆人跟著你数数吹灯。”
    “你不是说过几天要来么?”徐文术问,“怎么没赶上?”
    “我本来排好了的。”李焕嘆了口气,“结果我们老板临时改了项目节奏,说年底前要上线一个活动,全组都得留守。请假的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就被打回来,说明年再说。”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你说巧不巧,明年再说这个词,我昨天在评论区也看见了。”
    “明年的灯节,现在只是个传说。”徐文术说,“你要真想看,就提前把假从现在开始抢。”
    “那你明年真的还搞?”李焕追问,“搞得更大一点?我同事看了视频,说那条河挺有味道的,问我是不是你那边。”
    “现在讲这个有点早。不过镇上確实在討论这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真替你高兴。”
    李焕最后说,“你看,我还在这边改ppt,你已经变成地方文化项目负责人了。”
    “別乱贴標籤。”徐文术笑著安慰他,光是听语气就能听出来李焕的遗憾,“你真要来,给你留一盏灯,让你亲自点。”
    “行。那我今年算是错过了。”李焕嘆气,“明年同一天,我再试试。”
    掛掉电话之后,徐文术把手机放在桌上,微微侧了一下头。
    窗外的河水一如既往地慢慢流著,看不出半点项目的样子。
    果然还是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適合他们。
    灯节之后的几天,小镇热闹又慢慢往回收。
    外地来的拍了照片买了豆腐脑和菜,嘮了几句明年再来,就又消散在公路和车站里。
    镇上的人则多了一句新话头。
    买菜的时候,会有人问一句灯什么时候再掛,早餐摊的大爷一边撒葱一边说听说明年整个河面都要掛满。
    学哥儿在帮外婆理菜的时候,会有路过的孩子朝他招手:“你颱风那盏超酷。”
    日子还是照样过。
    唯一比较不一样的是小楼二楼的客房,终於有人常驻。
    顾夏在镇上又留了半个多月。
    她白天帮他把灯节那天拍的素材整理出来,剪成几条短短的视频,发给骚脚狼,发给编辑也发给自己的帐號。
    晚上就去河边散步,看看那几根空著的竹竿,或乾脆在书房里翻他的稿件。
    “你这个系列可以往后写一整年,”她某天边看边说,“从颱风、灯,到明年再灯,中间塞一点菜场、学哥儿、骚脚狼,基本上就是一本书。”
    “编辑也这么说。”徐文术在桌边一边削铅笔一边回,“但是现在跟我提一本书,有点远。”
    “远什么呀,我看著就近在咫尺。”
    十二月中旬之后,河边的风更硬朗了一点。
    顾夏系围巾都系得更紧,手套也换成了加绒的。
    某天吃完晚饭,她在楼下端著热水杯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得差不多走了。”
    “这么快?”徐文术把杯子接过去帮她加水,“去哪儿?”
    “先回趟家。”她低头看著杯子边缘的雾气,“然后再走走。”
    【捨不得】
    【又不想把不捨得说得太明显】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只听得见暖气片里滚过的水声,还有外面偶尔一声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你不是说,要考虑一下接下来怎么过吗?”
    徐文术问。
    “嗯。”
    顾夏抬头,眼睛里有一点被灯光打亮的疲惫,“灯节刚结束,脑子是兴奋的,但是兴奋不適合做决定。”
    她笑了一下:“我得离这条河远一点,看看自己是不是只是一时上头。”
    “那你走之前,把房间的钥匙留下就行了。”
    徐文术说,“以后你哪天想回来,就提前打一声招呼。”
    “你这话说得……”她嘆气,“好像我只是出个差。”
    “本来就差不多。”徐文术耸了一下肩,“只不过你这个差,时间长一点。”
    顾夏被他逗笑,那一点离开的失落被扫得乾乾净净,收拾了一下情绪之后,她抬起头问道:“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写稿、烧菜、去菜场、偶尔改改灯。”
    徐文术说得很乾脆,“冬天过完,差不多就要考虑春天怎么种菜了。”
    “听起来……挺稳定的。”
    “挺好。”
    第二天一早,骚脚狼把车倒到了门口。
    顾夏背著包,围巾缠了两圈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和二楼的窗。
    “走了。”
    她说。
    “路上照顾好相机。”徐文术帮她把包放进车,“別老抱著手机看屏幕,容易晕车。”
    “知道啦。”顾夏翻了个小白眼,“你也照顾好你的灯。”
    她伸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想抱一下】【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徐文术看了一下顾夏头顶的標籤,没有点破,只不过他拍了拍顾夏的肩膀。
    骚脚狼看著这一幕,总觉得有些好笑,思考一会之后,他就在驾驶座上开起了他们的玩笑:“再不走就要堵在镇口了啊!”
    顾夏笑著摆手:“开你的破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河边的风刚好吹过来,捲起一点乾枯的竹叶。
    徐文术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麵包车拐过弯,消失在河堤尽头。
    他也没多站,转身回楼,把掛在墙边的那串钥匙轻轻取下来,收进抽屉里。
    顾夏走后,小镇恢復到一种更普通的安静。
    灯节的热度在网络上还在延续著,偶尔会有新的评论跳出来,有人把视频转发到更大的平台,有旅行博主在笔记里提一句某个小镇的河灯。
    但这些声音对河本身的影响很有限。
    河照样每天早晚两次涨落。
    菜场照样凌晨四点吵成一片,午后又冷清下来。
    徐文术照样去买菜,写稿,帮学哥儿改作文,偶尔接到编辑电话,被催稿被夸两句。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冷空气开始变得更加具象化,小镇的天气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一样,变得单调,变得灰、冷、稳定。
    那天早上,他拎著菜从菜场回来,刚走到河边,就听到前面有人喊:“小心点线!”
    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河堤那块空地上,蹲著一个老头。
    这个老头两鬢全白,戴著一顶有点旧的呢帽,手里握著一只木头线轮。
    他脚边放著一只扁扁的布包,包口敞著,露出一角色彩鲜艷的纸。
    线从线轮里滑出去,一直延伸到天上。
    顺著线往上看,能看见一只鷂子掛在冬天的云下面。
    冬天的云很低,灰白灰白的。
    那只鷂子的顏色却是鲜艷的亮色,身子细,尾巴拖得很长,顏色在阴天里居然还有点醒目。
    风不算大,鷂子却站得稳。
    尾巴一下一下摆著,像很坚持地不肯掉下来。
    几个小孩围在老头旁边,仰著脖子看,那表情跟看灯节那天有点像。
    “冬天也放?”
    有个大爷从旁边走过,对老头喊了一句。
    老头头也没回,只笑了一下:“冬天的风才干净。”
    徐文术站在几步外,看著那根线从老头手里一路往天上升,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灯节那天,是把灯一点点掛到河面之上。
    这回,有人把一只鷂子,掛到了他的河上、天下面。
    他拎著菜,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学哥儿推著小推车从后面喊了一声:“徐哥,你也来看鷂子啊?”
    “嗯。”
    他应了一声,把菜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挺好看的。”
    “我外婆说,这老爷爷每年冬天都会来这边放。”
    学哥儿神秘兮兮凑过来,“去年没看到,今年又来了。”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冲这边笑著点了点头。
    徐文术回以一个礼貌的笑。
    他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接下来几天,河边大概又要多一摊故事可以看。
    也许,这就是下一篇稿子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