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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皇上急了

    长安城,皇宫。
    太极宫东侧的甘露殿偏书房,是新帝李志专属的理政之所。
    此刻天光微亮,东方天际翻出一抹鱼肚白,將雕樑画栋的殿宇染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辉。
    殿內却依旧烛火摇曳,数十盏长明宫灯燃了整整一夜,烛油顺著鎏金灯盏蜿蜒而下,在青石板地面凝出点点蜡痕。
    臥榻之上,一身明黄色九龙戏珠袞龙袍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便是大乾第三位天子,唐高宗李志,时年二十二岁。
    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本是天家帝王的龙凤之姿,可此刻眼底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缠绕著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惑。
    他衣不解带,龙袍上的金线被压得褶皱不堪,腰间玉带松垮地掛在身上,身下的锦榻上,散落著堆积如山的奏摺与文书。
    有吏部呈报的官员任免、户部核算的天下钱粮、兵部递上的边军防务,更多的,却是三省长官与宗室老臣联名上奏的疏表,字字句句,都绕不开一个让他如鯁在喉的字眼——立储。
    李志撑著酸软的手臂坐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右眼皮更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民间常说左眼跳財右眼跳灾,他身为九五之尊,不信鬼神,却信这心头的不祥预感。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触到冰凉的龙袍面料,心底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登基不过三月,他这个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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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太宗皇帝李二凤,是马背上打天下的雄主,玄武门喋血,定鼎关中,北灭突厥,西平吐谷浑,贞观之治,万国来朝,是千古一帝的模板。
    而他,是太宗第三子,原本与皇位无缘,大哥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二哥魏王李泰夺嫡被贬,偌大的东宫,最终落在了这个素来以仁弱著称的稚奴身上。
    父亲临终前,钦定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右僕射褚遂良为顾命大臣,执宰朝政,美其名曰辅佐新帝,实则是將他这个天子,架在了傀儡的位置上。
    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文德皇后长孙氏的亲兄长,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从龙之功盖世,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褚遂良,书法冠绝当世,忠直敢言,是太宗最信任的文臣,亦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
    这两人一內一外,一文一武,把持著三省六部,大至军国大政,小至后宫琐事,但凡他想做的决定,必先过这二人的眼,得这二人的首肯,方能施行。
    他是皇帝,可这天下,却不是他说了算。
    而近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便是立储之事。
    大乾自高祖开国,便立嫡立长,国本不可不早定,这本是祖制。
    可对於李志而言,这祖制,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年方弱冠,后宫之中,皇后王氏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大族之女,端庄贤淑,却始终无所出。
    淑妃萧氏,江南望族,貌美善妒,宠冠后宫,亦未能诞下皇子。
    他坐拥三宫六院,粉黛三千,竟连一个亲生的骨血都没有,这不仅是皇家的丑闻,更是他作为男人,最大的隱痛。
    王皇后深知无子便是后宫最大的软肋,为固后位,竟主动上表,称是自己身有隱疾,不能为皇家延绵子嗣,恳请过继李氏宗室之子为养子。
    那养子乃是太宗之弟、彭王李元则的庶孙,年仅三岁,取名李忠,养在皇后宫中,视如己出。
    萧淑妃见状,不甘落后,亦效仿皇后,过继了蜀王李愔的幼子为养子,日日在他面前哭闹,要求立自己的养子为太子。
    后宫之中,鸡飞狗跳,两个女人为了储位爭得头破血流,將他这个皇帝夹在中间,如同耍弄傀儡。
    他本以为,前朝的大臣们会念及他新帝登基,身体尚在调养,暂缓立储之议,可万万没想到,带头逼宫的,竟是他的亲舅舅长孙无忌。
    三日前,长孙无忌联合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三省宰相,联名上奏,疏表之中言辞恳切,却字字诛心,称“国无储君,社稷不稳,陛下登基日久,未有皇嗣,宜早立宗室养子为太子,以安天下民心”。
    满朝文武,无人敢持异议,皆附议老臣之见,仿佛他李志已是个行將就木、不能人事的废帝,必须早早定下继承人,才能让大乾江山延续。
    每一次在朝堂上听到“立储”二字,李志都觉得脸颊发烫,如被当眾掌摑。
    他甚至无数次在深夜无人之时,褪去龙袍,对著铜镜凝视自己的身体,心底生出无尽的惶恐与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长,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十五年前,那场改变了整个大乾命运的夜晚,玄武门之变的前夜。
    武德九年,彼时的李志,年仅七岁,还是秦王李二凤膝下最年幼的稚子。
    那时的父亲,还不是太宗皇帝,只是手握重兵、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势同水火的秦王。
    长安城內,暗流涌动,秦王府与东宫、齐王府的明爭暗斗,早已到了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一夜,和平常並无二致,夜色深沉,秦王府的寢殿內,李志与两位兄长李承乾、李泰同榻而眠。
    年幼的他尚不懂朝堂权谋,只知道母亲长孙氏,那位温柔贤淑、待他百般疼爱的秦王妃,突然在深夜来到了他们的床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守著他们三个孩子。
    兄弟三人皆是懵懂,不知母亲为何深夜不眠,守在榻前,想要发问,却被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悲戚堵了回去。
    母亲只是轻轻拍著他们的背,柔声劝道:“睡吧,稚奴,承乾,青雀,天快亮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年幼的李志信了,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
    可他自幼便有夜起的习惯,膀胱蓄不住尿,夜半时分,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起身如厕。
    可就在他睁眼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昏黄的烛火下,他看见母亲长孙氏,手中紧紧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匕首是父亲的隨身佩剑,锋利无比。
    此刻,母亲竟將匕首的刃口,轻轻贴在了他与两位兄长的脖颈之上。
    刀锋冰凉,贴著肌肤,只要母亲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刃口便会划破他们的喉咙,血溅当场。
    七岁的李志,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死死地闭紧嘴巴,將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肚里,眼睛却不敢再睁,只能紧紧闭著,假装熟睡。
    膀胱被尿液撑得剧痛,如同要炸裂一般,可他哪怕憋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动分毫。
    他不明白,一向慈爱的母亲,为何会手持利刃,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一夜,漫长如一生。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著,憋著尿,忍著恐惧,听著母亲细微的啜泣声,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甲冑摩擦声、马蹄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父亲李二凤带著满身的血气与风尘,大步踏入寢殿,母亲才猛地收起匕首,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父亲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逼宫高祖李渊退位,登基为帝,开启了贞观盛世。
    玄武门之变,是大乾的开国之基,是太宗皇帝的不世功勋,可对於年幼的李志而言,却是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魘。
    那一夜憋尿的剧痛,那一夜刀锋贴颈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骨血之中,落下了无法根治的病根。
    自那以后,他便小便不畅,膀胱隱痛,遍访天下名医,药石罔效。
    更可怕的是,但凡身处紧张、惶恐、压抑的境地,那一夜的场景便会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母亲的匕首,冰冷的刀锋,炸裂的膀胱,瞬间將他的心神击溃。
    及至长大成人,大婚宠幸后宫,每每到了关键之时,只要心头一紧,一想到母亲的匕首,一想到那夜的恐惧,身体便瞬间疲软,力不从心。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藏在帝王龙袍之下,最不堪、最屈辱的隱疾。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如此窝囊地活下去,作为一个不能人事的皇帝,一个没有子嗣的男人,在舅舅与老臣的操控下,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女人。
    那个让他重新找回男人尊严,让他甘愿倾尽天下,也要留在身边的女人,胡媚娘。
    贞观十七年,李志十六岁,已是太子,时常入宫侍奉病重的太宗皇帝。
    在甘露殿的寢宫內,他第一次见到了胡媚娘。
    她是太宗的才人,年方十四入宫,此时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绝世,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身姿婀娜,端著茶盏侍奉在太宗身侧,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与后宫那些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女子不同,胡媚娘的眼中,有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有著寻常女子没有的聪慧与果敢。
    只一眼,李志便沦陷了。
    他魂不守舍,日日以侍奉父皇为由,出入甘露殿,只为能多看胡媚娘一眼。
    深宫之內,礼教森严,她是父皇的妃嬪,是他的庶母,可情慾的火焰,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扑灭。
    四下无人的偏殿,迴廊深处的阴影里,他与她偷偷相会,拉拉扯扯,逾越礼教,行那苟且之事。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与胡媚娘相拥的滋味,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摆脱了梦魘的束缚,第一次不再紧张,不再疲软。
    胡媚娘不同於王皇后的端庄,不同於萧淑妃的骄纵,她懂他,知他心底的怯懦与恐惧,她会在他耳边轻声鼓励,会用温柔的怀抱抚平他童年的创伤,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掌控一切的太子,是未来的帝王。
    是胡媚娘,让他尝到了身为男人的快乐,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光。
    他爱她,爱到骨髓里,爱到可以不顾伦常,不顾天下人非议。
    可她是父皇的女人,他身为太子,只能將这份爱意深埋心底,不敢声张。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驾崩,太子李承乾早已被废,魏王李泰被黜,李志顺理成章,登基为帝,成为大乾新主。
    他以为,自己终於手握皇权,可以隨心所欲,可以將日思夜想的胡媚娘接回身边,长相廝守。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太宗驾崩后,后宫无子嗣的妃嬪,依例皆要入感业寺为尼,为先帝守灵,胡媚娘亦在其中。
    他刚一提出要將胡媚娘留在宫中,便遭到了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的拼死反对。
    “胡氏乃先帝才人,侍奉先皇,今陛下登基,若纳先帝妃嬪,有违伦常,乱了礼教,必遭天下人唾骂,史书留污名!”
    长孙无忌在朝堂之上,手持朝笏,声色俱厉,字字如刀。
    “胡氏妖媚惑主,乃红顏祸水,陛下初登大位,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远离女色,岂可沉迷於先帝遗妾,误国误民!”
    褚遂良更是直接,將胡媚娘贬为妖女,力主將其发配至远地,永不回京。
    满朝文武,皆是关陇旧臣,唯长孙无忌马首是瞻,无人敢为他说一句话。
    他这个皇帝,在顾命大臣面前,竟连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能力都没有。
    最终,胡媚娘还是被送入了锁妖塔。
    李志束手无策,夜夜难眠,思念成疾,几乎要疯魔。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身边一个贴身侍从,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那侍从名唤杨凌,本是他做太子时,东宫的禁军侍卫。
    说来奇怪,杨凌虽是侍卫之身,却並非男子,而是一位女子。
    她出身镇魔司,那是大乾直属於天子的秘密机构,专司缉拿妖邪、处置隱秘要务、监察百官。
    选拔极为严苛,千百人中,方能选出一人,而杨凌,是那一届镇魔司选拔中,唯二活下来的孩子。
    杨凌生得极美,眉目凌厉,身姿挺拔,一身劲装,英气逼人,可李志却对她喜欢不起来。
    他素来偏爱温柔婉约的女子,而杨凌身上,那股桀驁不驯、杀伐果断的狠劲儿,让他觉得疏离,觉得不安。
    可他不得不承认,杨凌智勇双全,心思縝密,每每在他陷入困境之时,总能出奇谋,助他化险为夷。
    登基之后,李志破格提拔杨凌为镇魔司少卿,成为镇魔司的二把手,直接听命於自己,成为他在满朝文武之外,唯一能信任的力量。
    那日,杨凌见他为胡媚娘之事愁眉不展,轻声进言:
    “陛下新帝登基,依例当大赦天下,胡才人乃先帝遗妾,並非罪奴,陛下可借大赦之名,免去其守灵之责,下旨將其接回长安便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志大喜过望,当即擬旨,要召胡媚娘回京。
    可他也知道,舅舅长孙无忌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路从感业寺到长安,必定杀机四伏,长孙无忌定会派杀手截杀,永绝后患。
    又是杨凌,为他保举了一人——镇魔司都头李良。
    此人武艺高强,心思縝密,忠心耿耿,杨凌亲自下令,命其率百名镇魔司精锐,全程暗中护送胡媚娘。
    一路之上,长孙无忌派出的三拨杀手,皆被李良悉数斩杀,有惊无险,终將胡媚娘平安护送至长安城外。
    本以为,至此终於可以与胡媚娘团聚,可长孙无忌依旧不依不饶,率领百官死諫,坚决不许胡媚娘入宫。
    双方僵持不下,朝堂之上,剑拔弩张。
    关键时刻,当朝国师袁仲谋站了出来。
    袁仲谋精通天文历法、阴阳五行,善卜吉凶,深得太宗与李志信任,就连长孙无忌,也要敬他三分。
    袁仲谋上奏道:“胡媚娘乃先帝才人,既然来到长安,就应该为先帝守灵。”
    这是折中之计,长孙无忌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只得暂且应允。
    李志早已急不可耐,魂牵梦縈的女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立刻將她拥入怀中,日夜宠幸。
    明日,便是太宗皇帝的忌日,他將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感业寺祭拜,他早已打定主意,趁此机会,將胡媚娘接回宫中,再也不分离。
    为了这件事,他一夜未眠,连后宫都未曾踏足,独自在书房批阅奏摺,实则满心都是胡媚娘的身影,盼著天亮,盼著即刻奔赴感业寺。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破晓,眼看便能启程,甘露殿的书房大门,却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太监总管王德胜,王公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的太监服凌乱不堪,头上的纱帽都掉在了地上,花白的头髮散乱著,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尖声喊道:
    “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李志本就因一夜未眠而心烦意乱,又被人贸然闯入打断思绪,心头怒火骤起,猛地一拍身前的御案,桌上的奏摺被震得飞起,龙顏大怒,厉声喝问:
    “放肆!何事惊慌?!”
    王德胜嚇得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一片青紫,颤颤巍巍:
    “陛下!感业寺……感业寺您不能去啊!”
    “为何?”
    “感业寺闹鬼了!昨夜寺中停灵的一位书生,突然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