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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山中盛筵

    唐斌一行过黑风岭,一路无话。
    行至午后,远见一座山峰巍然耸立,形如大雁迴旋,正是回雁峰。
    山道上早有嘍囉望见,飞也似地跑回寨中报信。
    不过片刻,便听寨门內喧譁声起,文仲容、崔野当先奔了出来,身后跟著十几號嘍囉,个个面带喜色。
    文仲容远远望见唐斌,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抱拳行礼:
    “哥哥回来了!”
    他见唐斌安然无恙,又瞥见后头那一溜太平车子,车轮深深陷进土里,显是载著重物,不由抚掌大笑:
    “哥哥此番下山,必是满载而归!”
    唐斌跳下车来,笑道:“幸不辱命。”
    又指著车子道:
    “此番除了钱求仁那狗官,顺带將他歷年贪墨的赃银尽数起出,共十三箱。你等先派人將车子推入山后的库房,好生看管。”
    文仲容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连声道:
    “好!好!弟兄们,快帮把手!”
    眾嘍囉一拥而上,推车的推车,护卫的护卫,不多时便將十三口箱子悉数运入库中。那库房原是山中一处天然石洞,洞口用巨石垒砌,只留一扇包铁木门,平日里由文、崔二將各持一把钥匙,须得二人同在方能开启,端的严密。
    唐斌与公孙胜在前,文仲容、崔野左右相隨,一路往山上走去。
    沿途嘍囉见了,无不躬身行礼,眼中儘是崇敬之色。
    这些日子唐斌虽不在山中,可他一下山便衝击州府的事跡早已传开,眾嘍囉皆知这位新寨主不仅武艺高强,更有胆有谋,是个能做大事的。
    说话间,已到山上主厅前。这厅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飞檐斗拱,虽比不得州府官衙精雕细琢,却自有一股粗獷豪迈之气。
    厅前一片开阔平地,以青石铺就,足容三五百人操练。此时早有伙房嘍囉得令,將那热气腾腾的酒菜摆將上来。
    但见大厅中正央,摆开了一张柏木八仙桌,桌面宽大,木质油亮。虽无珍饈玉饌,却是十足的山野豪宴:
    正中一口黑铁大釜,釜下炭火正红,釜內燉著大块獐子肉。
    那肉都是后腿精处割下来的,又切作拳头大小,用山泉並老薑、野葱、花椒慢火煨了半日,此刻汤汁已收得浓稠,肉色酱红油亮,香气扑鼻。
    釜边摆著一摞粗陶海碗,专为盛这肉汤。
    左边一只樟木大盘,盛著一整只烤得焦黄的野雉。
    那雉是前日崔野亲带人於后山猎得,用松枝燻烤,皮脆肉嫩,表面抹了一层野蜂蜜並粗盐,油光鋥亮。
    旁有解手小刀数把,以便割食。
    右侧一簸箕新蒸的黍米饭,粒粒金黄饱满,热气蒸腾。
    沿桌又摆著四样时鲜:一碟凉拌灰灰菜,用醋、蒜泥调了,清爽解腻;一碟野蕨菜炒腊肉,肥瘦相间,看起来便让人食指大动;一碟油炸蜂蛹,金黄酥脆,是山中难得的野味;一碟盐水煮毛豆,豆荚碧绿,撒著粗盐星子。
    酒也是山上自己使果子酿的,用陶坛盛著,每坛少说十斤。泥封拍开,酒香凛冽冲鼻。又有大坛米酒,色如琥珀,味甘性温,供不善烈酒者饮用。
    主食另有数筐炊饼,面虽粗,却烘得焦黄酥脆;一盆疙瘩汤,汤里漂著野菜叶、碎肉末,热气腾腾。
    四人分宾主落座。
    唐斌居上首,公孙胜在左,文仲容在右,崔野打横相陪。
    还没动筷子,崔也率先站起身,捧起面前一只黑陶大碗,双手高举过顶,虎目环视厅內外肃立的眾嘍囉,声如洪钟:
    “眾家兄弟听了!今日俺家两位哥哥下山归来,非但报了昔日血仇,更夺回这许多金银,解了我山寨之急!
    俺老崔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只知从今往后,哥哥指东,俺不向西;哥哥打狗,俺不杀鸡!这一碗,敬哥哥虎胆龙威,为蒲东百姓除害,为俺等草莽扬名!”
    说罢,仰颈“咕咚咚”一气饮尽。
    饮罢將碗底一亮,麵皮已胀得通红。厅內外百十嘍囉齐声喝彩:
    “哥哥威武!”
    唐斌也站起身,端起酒碗,笑道:
    “唐某不才,蒙眾兄弟不弃,共聚大义。今日之功,不是我一人之力,乃是眾兄弟的捨命相隨!这山寨是大家的山寨,福祸同当,生死与共!请满饮此碗,愿我回雁峰眾志同心,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吼声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眾人皆举碗畅饮,豪气干云。
    饮罢头碗,崔野早按捺不住,抽出小刀,割下一条野雉腿,恭恭敬敬放在唐斌面前粗陶盘內:
    “哥哥辛苦,先尝尝这山野滋味。”
    唐斌也不推辞,用手撕下一块送入口中,但觉皮脆肉嫩,蜜香与松烟味交融,嚼劲十足,不由赞道:
    “好手段!”
    公孙胜在旁笑道:
    “四弟这烤炙功夫,便是东京樊楼的大厨,只怕也未必及得上。”崔野听了,搔头憨笑,满面红光。
    文仲容又从那铁釜中捞起一大块獐子肉,放入唐斌碗中。
    那肉燉得酥烂,筷子一夹便脱了骨,肉汁淋漓。
    唐斌尝了一口,但觉肉质细腻,汤汁浓厚,野葱姜椒的辛香完全沁入肌理,咽下后腹中暖洋洋升起一团热气,连日奔波疲乏顿消大半。
    他连吃几口,方抬头道:
    “这肉燉得入味,火候恰到好处。”
    文仲容得意道:“我特地吩咐伙房,从昨日晌午便架上火,用的是后山老松根,文火慢燉,足足六个时辰!”
    四人放怀吃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嘍囉们轮番上前敬酒,唐斌来者不拒,虽每次只饮一口,却也喝了七八碗下肚。
    那果子酒终究是村酿,也是颇有力道,寻常人三碗便倒,唐斌却面不改色,谈笑自若,眾嘍囉见了,愈发钦佩。
    席间,公孙胜將夜袭普济寺、诛杀钱求仁的经过,细细说与文、崔二人听。
    说到唐斌剑斩官印、斥骂狗官时,文仲容拍案大叫:
    “痛快!当浮一大白!”
    说到假借田虎之名、移祸江东时,崔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二位哥哥好计策!那田虎平白得个『为民除害』的名头,只怕还当是天上掉了炊饼哩!”
    满厅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