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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和光同尘

    关胜却先一步按住帐册:
    “这是你方才所说那个叫白世禄的暗帐,这上边记的明白,自大观元年至今,白家每年孝敬知府大人的『节敬』、『炭敬』、『冰敬』,共计白银三万七千八百两!
    另有盐课截留、官盐私卖所得分红,计五万四千二百两!钱知府,这笔帐,府中以前不曾查得么?”
    堂上鸦雀无声。
    一眾属官面面相覷,皆低头不敢言。几个衙役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求仁沉默良久,忽然哈哈一笑:
    “上差说笑了,那白世禄乃地方恶霸,死前胡乱攀咬,也是常事。这等无凭无据之词,岂能作数?”
    关胜见状也不急,又取出周老书吏的私帐:
    “那这份盐运司歷年帐目,记载你截留盐课、分润官吏等事,也是胡乱攀咬不成?”
    钱守义目光扫过两本帐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却又镇定下来。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关胜,良久不语。
    堂中愈发寂静,忽然,钱守义转过身来,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古怪笑意。
    “关將军,”他慢条斯理道: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关胜浓眉一挑:
    “讲。”
    钱守义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回座前,却不坐下,只远远看著关胜:
    “上差持王命旗牌,奉旨查案,下官自当配合。
    今日上差既已取得『罪证』,不知下一步打算如何?”
    关胜冷声道:
    “自然是將你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由三司推事!”
    “好,好一个『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钱守义抚掌轻笑:
    “关將军,下官方才还以为,將军是奉旨巡盐的上差,至少是懂得此次巡盐关窍的,如今看来,將军却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关胜怒目微眯:
    “你还有话说?”
    钱求仁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上差手持一本来歷不明的帐册,便敢指摘朝廷四品命官贪污受贿?
    敢问上差,这帐册从何而来?何人所作?可有旁证?帐上字跡,可能验明是白世禄亲笔?即便真是白世禄所记,又安知不是他因生意失利,怀恨在心,故意偽造帐目,诬陷本官?”
    他每问一句,便啜一口茶,语气平和:
    “关將军,你须是带兵的人,当知『人证物证』四字。
    单凭一本破帐,便想定本府的罪,恐怕……呵呵,便是那黑老包在此,也不敢如此武断吧?”
    关胜冷哼一声:
    “巧舌如簧!除了帐册,关某还有人证!盐运司老书吏周朴,已暗中记下你歷年截留盐课、篡改帐目的实情!白家旧宅的管家白福,虽已潜逃,但关某已探知其藏身之处!到时人证物证俱在……”
    钱求仁笑意更浓,开口打断:
    “我说关將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持王命旗牌,虽可巡查地方,可收集罪证,可弹劾官吏,却无权擅定生死、私刑处置。
    依著我大宋律例,四品以上官员犯罪,就算经过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推案,也必须经审刑院方可定罪。將军今日便是將下官当场拿下,最终也需解往开封府,不是么?”
    他顿了顿,缓步走近,压低声音:
    “將军可知,御史台主事是何人门下?刑部侍郎又与谁交厚?大理寺中,又有多少人是童枢相提拔的?
    將军这些『铁证』送上去,只怕尚未到御前,便已『证据不足』、『查无实据』了。”
    关胜勃然大怒,霍然起身:
    “你敢威胁某?!”
    “不敢,不敢。”钱求仁连连摆手,笑容可掬:
    “下官只是提醒將军,依法办事而已。將军若要弹劾下官,儘管上表;若要递解下官进京,下官绝无二话。只是……”
    他忽然敛去笑容:
    “只是將军需想清楚,这蒲东盐务,牵涉的岂止下官一人?
    童枢相在西陲经营多年,盐利乃养兵之本;將军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届时莫说这些『罪证』能否送到御前,便是將军自身……”
    他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
    公孙胜在旁听得,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关胜猛地一拍公案:
    “钱求仁!你休要猖狂!某关胜既奉天子明詔,持王命旗牌至此,便要將这蒲东盐案查个水落石出!莫说是你,纵是那童贯亲至,某也要参他一本!某眼中只有国法王章,何曾认得什么太师、枢相!”
    钱求仁听了,却不慌不怒,反而整了整緋色官袍的前襟,对著关胜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摆得十足恭敬:
    “將军一片忠肝义胆,凛然正气,下官……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將军执意要依法办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大宋煌煌律例在此,谁敢不遵?下官便在府衙恭候,静待將军將这些『罪证』一一整理妥当,递送开封府。
    待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行文传唤之时,下官自当青衣小帽,亲赴东京到案。
    届时是黑是白,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论。下官……拭目以待!”
    说罢,他不急不缓地踱回公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著官服袖口那並不存在的褶皱:
    “下官知道,您新近得蔡太师赏识,简在帝心,正是锐意进取、想做出一番政绩光耀门楣的时候。这本是好事,年轻人嘛,谁还没点抱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可將军哪,您也得明白,在我大宋为官,尤其是想在这官场上走得长远、走得稳当,光有一腔热血和手中刀把子,那是远远不够的。
    这里头,讲究的是一个『和光同尘』,这四个字那才是不二法门吶。
    您看童枢相,他老人家坐镇军中,威加异域;蔡太师,领袖群伦,调和鼎鼐。那都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是国之栋樑!
    他们那般人物如何行事,那都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事情。
    將军您有这般大好前程,如锦似绣,何必非要在这蒲东的泥潭里打滚,白白耗费了光阴,蹉跎了岁月呢?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里子上也暖和,岂不两全其美?
    就拿此次巡盐来说,只要將军你说句话,下官包管你此行大有收穫,名『利』双收!”
    他在“利”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隨后轻声道:
    “將军却又何必拿著什么来源不明的证据,非要和我挣个长短呢?”
    关胜冷哼一声,猛的抓起案上帐册,转身便走。
    钱求仁却在身后悠然道:
    “上差慢走。
    对了,下官职责所在,还要斗胆提醒上差一句:钦差巡盐,朝廷给的期限,拢共是半年。如今算算日子,数月光阴已然过去了。
    大人若再在这蒲东蹉跎下去,届时回京復命,两手空空,恐怕……呵呵,恐怕不好向圣上,也不好向保举您的蔡太师交代啊。
    这钦差办差不利的考语,一旦落下,可是关乎一生清誉与前程吶。”
    关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大步出了府衙。
    门外百姓见他面色铁青,皆不敢近前,纷纷让开道路。
    关胜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衙內,钱求仁望著关胜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公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良久,他低声唤道:“钱禄。”
    那精瘦小廝应声从屏风后转出:“老爷。”
    “去,告诉广智和尚,今夜子时,將寺中东西全部转移,一处也不许留。”钱求仁眼中寒光闪动:
    “再传话给盐运司,让周朴那老东西『病重』,三日之內,我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是。”钱禄躬身欲退。
    “还有,”钱求仁叫住他:
    “给童枢相去封信,就说……关胜已查到蒲东,手中握有些许把柄。请他老人家在朝中早作打点。”
    钱禄迟疑道:“老爷,那关胜手中的帐册……”
    “帐册?”钱求仁冷笑:
    “白世禄已经死了,白家旧宅早被翻了个底朝天,那帐册是真是假,谁说得清?便是真的,到了开封府,也不过是堆废纸。”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哼!上一个这般不识抬举的,不是已经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