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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改变,新生。

    城守府管著全城凡人的生计,若是高层连半点超凡之力都没有,隨便一位圣堂、四司的超凡者都能肆意施压,那这世俗政权,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摆设。
    圣堂默许城守府高层修行低阶位、低污染的超凡之力,不求他们战力多强,只求他们能守住自身权柄,不让超凡势力乱了凡俗根基。”
    张华適时补了一句,解开高志君先前的疑惑:“李治便是靠这点,让王砚的家族相信了他的选择。他那无污染的超凡特质溢出,本就不必多解释。王砚自己选的路,王家认了。”
    高志君的神情骤然紧绷,语气里藏著难以掩饰的紧张:
    “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超凡特质已经溢出,那留在过去的他们……会怎么样?”
    张华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
    “或许只是做了一场大梦,或许沿用著那个身份安稳活下去。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们再也不是超凡者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志君心上。
    张晋那个医者途径的採药人,拼尽一切留在过去,想为如今的遗光城铺一分路,到头来,竟只是一场徒劳的幻想。
    他双拳紧握,垂著头,肩膀微微垮塌下去,周身的情绪低落得几乎要溢出来。
    大厅里一片沉寂。
    红夕与高志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一直跟在李治身后、看似唯唯诺诺的张华,竟心思通透,胆识远胜常人。
    三人看向张华的目光,不由得都多了几分钦佩。
    “有点意思。”刘歆仿佛通过言语理清了里面的关係,指尖轻轻敲了敲怀里的兽皮。
    “刘祝。”红夕怔住,语气里带著一丝诧异,“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刘歆嗤了一声。
    “你们在底下搞出那么大动静,圣器波动把方圆五里的阴兽都惊动了。我要不来,你们早被啃成骨头架子了。”
    他隨手一指身后的甬道:
    “你们几个躺在这,我拖回去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劳资九天没合眼就这么盯著!”
    他怨气衝天,转头看向陷入低落的高志君:“劳资是不是告诉过你,李治那玩意儿不对劲,你撒开腿跑就是?”
    红夕看著他手背上的血痕,低声问:“你下来的油绳还在吧?”
    刘歆翻了个白眼:“油绳?我直接从上面跳下来的。”
    高志君一愣。
    “臭小子,你低沉个屁啊!”刘歆一拳轻轻砸向高志君头顶,“不要小看遗光城人的智慧。张晋说能做到,他就肯定能做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收拾收拾,准备上去。圣堂派了新人,三日后到阳岳。这次你们任务算提前完成,回家吧。”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高志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大祝,张晋他——”
    “知道了。”刘歆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隔了几层石壁,有些模糊,“报告你们自己写。怎么写,自己掂量。”
    脚步声渐行渐远。
    红夕收回目光,走到高志君身侧,看著他完好的左臂,低声说:
    “走吧。”
    张华最后看了一眼那未曾进入的通道,转身跟上。
    高志君迈步,走向出口。
    ——
    哨塔背面,晨昏交界的阴影里。
    高志君找到红夕时,她正靠著一块断裂的城基,把玩著掌心那枚木鱼。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指尖摩挲木鱼的动作却顿了半秒。
    “手好了?”
    “……好了。”
    “嗯。”
    沉默。
    高志君站在她身侧,没有走,也没有坐下。
    “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帮我?”
    红夕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高志君摇头。
    红夕把木鱼收到腰间。她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永不散尽的昏黄雾气边缘。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任务简报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是更早,雀司档案室。你的登记画像掛在『待观察』那一栏。”
    她顿了一下。
    “我路过。然后我停下来了。”
    “我內心充满了慌乱,以及——终於等到了同伴。”
    高志君没有说话。
    “我也是从迷雾下爬出来的。”红夕说,“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所经歷的,我都经歷了,甚至比你更加残酷。”
    她依然没有看他。
    “圣堂找到我时,我身上有一道印记——那是大地母神的印记。”
    她终於转过头,看著他的眼睛,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担忧,还有一丝同频的暖意。
    “我知道它意味著什么。它是『背叛者』,意味著这座被遗忘的大陆,终於有神明投来一丝目光。”
    她顿了顿。
    “圣堂对此既惧又敬。一直寻求希望,却又不是心目中所期待的。”
    高志君垂下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孽蜕形態时那彻骨的寒意,想起红夕在战场上无数次要他后退、却从不多解释一个字。
    “那天我看见你,”红夕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投向那片雾气,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就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顿了一下。
    “我没想让你知道。本来可以一直不说。”
    “可你刚才问我了。”
    她没有等高志君回答。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
    背对著他。
    “你现在所拥有的,”她说,“最后或许將会是一场空。”
    “用你的方式活下去。”
    “你的出现改变了这个世界。至少,改变了我。”
    她迈步,走进哨塔的光里,再没有回头。
    ——
    高志君独自坐在临时居所的窗边。
    窗欞外,哨塔的白光正扫过第三轮。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摊开衣服。
    那道青铜色的印记还在。不发光,不发热,只是安静地浮在皮肤下,像一道与生俱来的胎记。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將一个药匣放在桌面上。
    那是张晋存药的药匣。
    高志君找到了张晋藏药的密室。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录文典,只有那渡过千年的药草,安静地躺在木匣里。
    他指尖轻轻抚过药匣的木纹,忽然想起矿场里,张晋蹲在那垄嫩芽边,小心翼翼掩回浮土的模样,笑著对他说“小老弟,东西我不早就告诉你放在哪儿了吗”。
    “张晋,你为遗光城做到了。”
    他把药匣轻轻放在窗台上。
    晨光从哨塔的方向漫过来,照在药匣上。
    药匣亮了一瞬。
    只一瞬。
    ——
    客栈门口,车队正在装货。
    刘歆站在车边,正和车夫交代什么。红夕已经坐进车里,撩著帘子望著窗外。张华最后一个从客栈里出来,脚步很慢,在门槛边站了很久。
    她回头。
    目光越过马车,越过整装待发的队伍,越过哨塔那道粗糲的白光,落向城市深处那片沉默的废墟。
    那里有青禾寺残破的院墙,有瓷坊早已停转的轮窑,有矿场边那间再没有人住的土屋。
    她看了很久,眼尾微微泛红,却很快敛去了情绪。
    然后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高志君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地说什么。
    他没有问。
    马车驶出城门。
    哨塔的白光从车顶扫过,扫过城外那茂盛的玉米田。
    农夫在田中劳作。
    高志君靠在车厢壁上,左手握著那药匣。
    远处,欢呼声划破寂静。
    他没有回头看,嘴角难得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