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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逼迫

    “决定好了?”
    李治单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站在那盏幽蓝根茎灯的光晕边缘,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嶙峋的岩壁上,隨著火光微微晃动,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张晋別过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我们有的选么。”
    “嗯?”李治的视线冷不丁扫过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
    “李祝,你是此行的领头。”红夕上前半步,声音平稳无波,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既然你已权衡过风险,我们自然尊重你的判断。”
    “识趣。”李治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讚许,还是另有深意。
    他没再看眾人,转身在两条幽深通道前缓缓踱步。鞋底摩擦碎石的细响,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目光不时探向左侧木门后那片吞噬了光线的黑暗——那里还残留著污染余韵。
    最终,他在右侧那扇由碎骨拼合的门前站定。
    “虽然溶洞深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左侧深不见底的通道,“或许藏著更诱人的秘密。但本祝並非贪得无厌之人。”
    他转身,面向眾人,抬手指向那扇阴森骨门:“我们,只开此门。”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高志君身上。
    “志君,”李治迈步走近,將手搭在他未完全石化的右肩上,力道不轻不重,似在传递某种鼓励,又似在试探他的状態,“开启这道门的关键……在你。”
    “我?”高志君一怔,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正是。”李治的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你是太阳途径,对此等阴秽之物,有天然克制。开启你的炎视——想必很快便能寻得启门之法。”
    主流途径的底细,果然早被摸得清清楚楚。
    高志君心下默念,面上却无半分异议。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灵池內,太阳途径的灵蕴被缓缓调动,暖金色的微光顺著经脉涌向双目。
    当他再度睁眼时,世界已换了一副模样。
    寻常视野中昏暗的大厅,在“炎视”之下蒙上一层金色。唯有那扇骨门,连同门楣上那颗眼珠状晶石,散发著诡异的、暗淡的灰色灵光,格外刺眼。
    更奇异的是——
    那颗“眼珠”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接入口,內部延伸出一条半透明的能量管道,直通门后无尽的黑暗。而在眼珠正下方,数截粗大的脊椎骨拼接成一道微微倾斜的“坡道”,从眾人脚前的地面起始,一路向上,精准地指向那颗眼珠。
    坡道与管道之间,隱隱有某种无形的联繫在脉动,仿佛在引导、在等待某种衝击,沿著这脊椎之路向上奔涌,最终注入那颗“眼睛”。
    高志君试探著,分出一缕灵蕴,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眼珠”。
    呼——!
    异变陡生!
    眼珠骤然產生一股恐怖的吸力,如同张开大口的深渊,疯狂吞噬他的灵蕴!高志君只觉灵池內的力量如决堤之水汹涌外泄,根本无法切断联繫!
    “撒手!”红夕的厉喝在耳边炸响。
    几乎同时,一只缠绕著细微电光的手掌重重拍在他后心。一股酥麻的雷霆力道透体而入,强行震断了他与眼珠之间的灵蕴连接。
    高志君踉蹌后退,脸色煞白,灵池已然空了大半,左臂的石化感都因灵蕴亏空加重了几分。
    “看到什么了?”李治的声音带著难掩的急切,上前一步追问。
    “门……里面是空的……”高志君喘息著,指向那条脊椎坡道,“那里……有条路,从脚下一直通到眼睛下面。像是……等著什么东西衝上去,撞开这扇门。”
    “需要什么?血液?灵力?还是特定位阶的能力?”李治追问得更紧了。
    “不清楚……可能和灵力有关。”高志君皱著眉,关闭了消耗巨大的炎视,“但它吸走我大半灵力,门后那管道……只亮起了一丁点,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志君,你先坐下调息。”李治快速吩咐,隨即目光转向红夕,语气理所当然,“红夕,在场之人除我之外,以你位阶最高。为防开门后不测,接下来……你来试。”
    这人脸都不要了!
    高志君、红夕和张晋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红夕咬了咬下唇,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微弱的银白电芒,雷霆灵蕴尽数匯聚於掌心,一掌按向那颗眼珠。
    然而,结果依旧。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脸色同样白了几分,灵蕴被吸走了近半,骨门却没有半分开启的跡象。
    “不对……”高志君强撑著再次开启炎视,看了一眼便连忙上前扶住虚弱的红夕,摇头道,“管道里的能量……只涨了一点点,几乎没变。它要的根本不是灵蕴。”
    “既然打不开……『喜』时又快过了……不如我们先回去?”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竟是王砚。他被刚才神之污染的衝击、还有这诡异的骨门嚇得不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李治猛地扭头,眼神如冰刀般剐过去。王砚脸色一白,立刻缩到张华身后,再不敢吱声。
    “我们几人一起注入灵力试试!”李治沉声道,擼起袖子站到眼珠正前方,显然没有半分撤退的意思。
    剩下的几人对视一眼,虽满心不情愿,也只能走上前,准备再次尝试。
    “或许……”
    一声迟疑的低语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发现开口的竟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张华。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构成坡道的脊椎骨节,又仔细端详那些碎骨的拼接角度、倾斜弧度,眼中渐渐亮起了分析的光。
    “或许……这根本不是要注入灵力呢?”她抬起头,环视眾人,“你们看这些骨节的咬合方式、倾斜的角度……太精確了。这不像自然形成,也不像纯粹的法术结构。”
    她站起身,指向那条脊椎坡道:“这条『路』,它的弧度、长度、甚至每一节骨节的间距……更像是在引导一种纯粹的、向前的衝力。而那颗眼睛的位置……”
    张华顿了顿,说出一个在遗光城几乎无人提及的、只存在於上古卷宗里的词:
    “这结构,让我想起一种传说中的古老机关——『试力桩』。”
    “试力桩?”李治眉头紧锁,显然也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嗯。”张华点头,语气愈发肯定,“一种测试纯粹肉身力量的装置。在一些残卷记载里,上古部族用它来选拔最勇猛的战士。那颗『眼睛』,就是需要被击中的『靶心』。它要的不是灵力的性质,也不是位阶的高低,而是……”
    她环视眾人,目光扫过每个人因长期末世缺粮而显瘦弱的身体,缓缓道:
    “而是瞬间爆发的、纯粹的肉身力量衝击力。”
    “古人有什么办法,能確保不受邪祟打扰,又无需消耗自身灵蕴呢?”她自问自答,“机关,能解决所有问题。”
    “它要的,是有人站在这条脊椎之路的起点,用尽全力……”
    “一拳,打进去。”
    话音落下,张华已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前冲!
    她的拳头沿著脊椎坡道指引的轨跡,带著全身的重量与冲势,狠狠砸向那颗黯淡的眼珠!
    叮——
    一声清脆如金石交击的鸣响,在空旷的大厅里盪开。
    大厅中央那盏幽蓝的根茎灯,花苞状的光源骤然蓝光大盛,持续了短短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原状。
    “门后的管道!”高志君一直维持著炎视,急声道,“刚刚……好像被某种银灰色的液体填充了一小截!但很快又退回去了。”
    “是我的力量不够。”张华甩了甩髮麻的手腕,退到一边,不再多言。
    接下来,几人依次尝试。
    王砚的拳头软弱无力,蓝光几不可察,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李治的衝击让蓝光持续了约两息,管道里的液体涨了近三分之一,却还是在他收拳的瞬间退了回去。
    轮到张晋时,他卯足力气,低吼著衝上去一拳——
    叮!
    蓝光持续亮起了近五息!是迄今为止最久的一次。
    然而,光芒终究还是熄灭了。
    高志君看得清楚,门后管道里的银灰色液体,在张晋击中时上升了一大截,几乎接近一半的位置,但还是差了最关键的一截。
    场上只剩下高志君还未尝试。
    李治看著他瘦削的身板和依旧僵硬的左半身,无声地嘆了口气,眼底的期待淡了几分。
    “休息片刻,再试一次。尤其是你,张晋!”他说著,竟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物事。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块色泽金黄、隱隱散发著穀物与蜜糖香气的『团团』,其品相与食堂常见的灰黄色杂粮糰子天差地別。
    “小祝特供的『蜜酿谷精团』,不仅能快速恢復体力,对灵蕴回復也有助益。”李治將糰子递给张晋,“便宜你小子了。”
    张晋连忙双手接过,这等好东西在遗光城也是稀罕物。他刚想收起,却见李治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只好当场咬下一口。李治这才满意地转回头,继续研究那“眼睛靶心”。
    张晋三口两口咽下,趁李治不注意,飞快地將剩下的糰子掰成两半,塞给高志君和红夕,眼神疯狂示意:赶紧吃,別声张。
    高志君和红夕会意,立刻接过,小口而迅速地吃了下去。
    特供版“团团”的效果果然惊人。一股温热的暖流立刻从胃部化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疲惫的肌肉仿佛被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近乎乾涸的灵池也开始汩汩地生出新的灵蕴。
    更让高志君惊异的是,隨著这股热流扩散,他余光中那道属於李铁花的、始终静默的白影,竟缓缓“流动”起来。
    它像一缕轻烟,缠绕上他石化的左臂,最终盘踞在左手之上。
    剎那间,一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奇异力量感,自左手传来。那是千锤百炼的肌肉力量,那是李铁花刻在魂魄里的爆发意志,通过这魂魄的连结,暂时灌注到了他的肢体中。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此刻沉重却又充满前所未有的破坏性张力。
    “我来。”
    高志君缓缓站起身,走向白骨之门。
    站定在脊椎坡道的起点,他犹豫了一瞬,回过头,看向李治,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你確定……要打开这道门吗?”
    李治脸上闪过疑惑、惊讶,最终化为一丝被冒犯般的不屑:“你都能打开的门,能有什么可怕的?少废话,能打就打,不行就別耽误时间。”
    高志君不再言语。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那只盘踞著战友残魂、冰冷与力量交织的手。
    后退半步,躬身。
    右脚踏地,发力。
    拖著依旧僵硬不便的左腿,他沿著那条由古老脊椎铺就的道路,开始衝刺。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蹌。
    但每一步踏下,左手上那股火热的力量就膨胀一分。
    最后三步。
    他將所有重量、所有从“团团”汲取的热流、所有对未知的恐惧与决绝,连同左手那股不属於他自己的、火热的爆发意志——
    全部压进这最后一步的蹬踏,灌注到紧握的左拳之中。
    然后,对著那颗仿佛在无声嘲笑的眼珠,挥出!
    不是砸,更像是將全身“递”了出去。
    叮————!!!
    这一次的鸣响,悠长、清越,仿佛撞响了沉埋千年的古钟,震得整个溶洞都在微微发颤。
    溶洞中央,幽蓝的根茎灯光前所未有的炽烈爆发!
    蓝光如潮水般充斥整个大厅,將每个人的脸映得一片幽蓝,连岩壁上的纹路都照得一清二楚。
    光,持续亮著。
    “一息……”
    不知谁在低声计数。
    “五息……”
    蓝光毫无衰减的跡象。
    十息、二十息……
    就在眾人开始感到不安时,那炽盛的蓝光猛然向內收缩,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尽数没入根茎灯中。灯盏本身发出“咔”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的瞬间——
    呜——呜——
    低沉、苍凉、仿佛从时光彼端挣扎传来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