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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阳岳

    良久,还是红夕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向前半步,对著刘歆微微頷首,开口问道:“大祝,这种过度使用能力导致的负面反噬,有办法彻底清除吗?”她问的虽是普遍问题,可目光却始终落在高志君身上,藏著深深的关切。
    “当然可以规避、削弱,或是长期压制。”刘歆的目光转向她,语气平静,“循途演绎、晋升稳固、定期排异,或是同伴之间的相互监督,都是圣堂流传下来的常规手段,效果因人而异。”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高志君,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事实,还是某种隱晦的警告:“我猜你们真正想问的是,过度使用能力导致的身体石化固化,如何彻底逆转,对吧?”
    高志君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眼里带著一丝迫切的期待。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全身已经近乎完全石化。持续的圣光沐浴,只是將污染硬生生『逼退』到了你的左半身,阻止了它向你的心臟和灵池蔓延。”刘歆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高志君的心上,“这已经是当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可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被污染、被固化的状態,就像泥土被烧成了陶,形態已经彻底改变,想让它再变回鬆软的泥土……”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其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高志君低下头,看著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那层灰白色的僵硬皮肤,在窗外白光的照射下,泛著冰冷的石质光泽,像一截长在自己身上的石头。他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倖,彻底碎了。
    “红夕,你的问题,想必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根源。”刘歆將目光重新转向红夕,眼神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雷霆途径的『燃寿』之劫,非外药可解。你需要找到的,是让雷霆『静下来』,或是『传出去』的方法,而不是一味地在自己体內引爆。再这么下去,下次再极限爆发,折损的就不是几年寿元,而是你的根基了。”
    红夕沉默著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侧脸在粗糲的白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连眼底那点惯有的锐利,都蒙上了一层挥之疲惫。
    最后,刘歆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晋,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堪称轻鬆的表情,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至於张晋,你们沉璧坊的医者,最大的长处就是耐力和恢復力。趁这段时间,好好练练体魄吧!下次別被妖兽一脚就踹得昏死过去,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给人治病?”
    “大祝,我们沉璧坊光是研磨药材、照看病患就耗光大半精力了,哪有那么多时间练体魄啊!”张晋摸著头,一脸“这可不轻鬆”的憨实相,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挺直腰板,补充道,“不过我的伤確实好得差不多了!您看,活动无碍!”
    说著,他用力挥了挥手臂,却冷不丁扯到了侧腹还没好透的淤青,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訕訕地挠了挠头:“……就是还有点淤青未散,快了快了。”
    刘歆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几人的閒聊,重新说起了正事:“还有一件事。你们从那两只妖兽身上缴获的两件战利品——摄魂铃与度厄木鱼,按圣堂律例,应交由圣堂统一净化、归档封存。”
    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微微一凝。
    高志君心头一紧,不自觉地瞟向红夕,却见她低垂著眼,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枚度厄木鱼,是灰原的本命器物,能操控尸骸、隔绝气息,对擅长隱匿、偷袭的雷霆途径来说,是再合適不过的防身器物;而那枚摄魂铃,能诱导心神、放大恐惧,更是应对丧时污染的利器。这两件东西,几乎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唯一收穫。
    “不过,”刘歆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此地非比圣城,危机四伏,时时刻刻都有妖兽袭城的风险。超凡之物,在能发挥它作用的持有者手中,方能物尽其用。你们先留著防身吧,等安全返回遗光城,再按律处置。”
    红夕的肩头,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她对著刘歆微微躬身,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谢大祝体恤。”
    “好了,本祝还有巡防要务,就不多留了。”刘歆迈步走向门口,银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们会在此地驻留至少一月。你们儘快调整状態——尤其是你,志君。半身不遂,在阳岳城这种地方,和等死区別不大。”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去,沉稳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终於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铃鐺和木鱼,刘大祝放在外间的桌上了。”张晋送完人回来,连忙凑过来告知,脸上带著点藏不住的欣喜。
    红夕转过身,看向高志君,语气里那惯常的、用来冲淡沉重现实的娇媚,又回来了几分,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难掩:“志君弟弟~那枚度厄木鱼,能否让给姐姐?”
    “红夕姐只管拿去。”高志君毫不犹豫地开口,“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当日若不是你出手,我早就死在灰原的偷袭之下了。”
    “乖弟弟~”红夕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外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边。
    房间里只剩下高志君和张晋两人。张晋挠了挠头,一脸无所谓地说:“不用想著分我什么,铃鐺木鱼我拿著也没用,真遇上事,我还是觉得下药扎针来得实在。”
    “张晋大哥,”高志君忽然压低了声音,“我醒来后就闻到,空气里除了灰尘、兽皮和城外那玉米香味,还有一种乾燥植物根茎的气息,混著点硫磺味,从城中心飘过来的。你是药师,鼻子比我灵,多留意著点,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药草。”
    或许是因为左半身石化关係,孽蜕能力的好像完全未褪尽。嗅觉现在还是发灵敏。
    张晋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点头:“有道理!我记著了!”
    就在这时,高志君的肚子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嚕声。张晋猛地一拍脑袋,风风火火地衝出去找吃的,房间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高志君靠在床头,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床边,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属於李铁花的半透明身影,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正无声地贴在他的左肩旁,冰冷的注视牢牢锁著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比起半身瘫痪,这份如影隨形的魂伴,才是最让他恐惧的东西。
    从诡异小镇归来,一晃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天。
    靠著张晋每日的康復训练,高志君勉强夺回了左半身的控制权,能自己走路、抬手,可动作依旧带著一种生硬的、非人的滯涩感。这怪异的身姿,再加上护送队折损五人的旧事,让除朱雀司外的其余三司人员,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迁怒。他早已学会了无视这些目光,只是夜里,左半身皮肉下总会传来细密的瘙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重组。
    这天黄昏,喜时的嗩吶声划破昏暗,高志君拖著不便的左腿回到客栈,刚进门,就被红夕叫住了。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张兽皮手绘地图,抬头看向他:“看你行动利索了些,我们决定明天去內城边缘探一探。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详细的地图。”
    “我也去!”张晋从一旁探出头,苦著脸补充,“我师父下了死命令,找不齐《南国药籍补遗》上的药材,回去要打断我的腿。再说了,你俩这身子骨,没个大夫跟著,我能放心?”
    高志君看著地图上被浓墨標註为“深暗区”的內城轮廓,苦笑了一下:“我这样子,真遇上危险,怕是只会拖累你们。”
    “你『守卫』的能力没丟,帮我们看住后背就好。”红夕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整个护送队里,最靠谱的守卫,就是你。”
    张晋也连忙点头附和:“就是!你可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福將,指不定能带我们避开霉运呢!”
    高志君心里一暖,压下了心底的自卑,转而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对了,圣堂的大祝、小祝,大概都到了什么阶位?我们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红夕沉吟片刻,低声解释道:“大祭司守护遗光城近千年,至少也是阶位3的仙使,那是触及神明权柄的领域。越是高位的大人,越会遮掩自己的阶位,而且阶位高低不等同於战力——听说刘歆大祝是阶位5,但真要生死相搏,未必怕了阶位4的大祝。至於各司的小祝,大多在阶位6或7,已经是各司的中坚力量了。”
    “其实遗光城库房里,未必缺晋升用的灵核和材料,”张晋忽然嘆了口气,语气复杂,“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赌命晋升。除了常规的炼製灵药、循途消化,还有一条邪路——直接吸收陨落超凡者体內析出的超凡特质。那东西里全是原主的精神烙印和疯狂意念,十个人里能有半个保持清醒就不错了,圣堂早就明令禁止了。”
    高志君心中一凛,瞬间想起了玄狐与灰原的记忆,想起了自己体內那两团沉寂的妖兽魂源。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臂,那里的皮下,两道浅淡的纹身正微微发烫。
    “那灵药彻底消化完,是什么感觉?”他把话题拉回正途。
    “是一种『圆满』和『轻盈』。”红夕回忆著,轻声道,“仿佛之前隔著一层纱看世界,突然纱被揭开了,灵蕴流转再无滯涩,对自己途径的规则,理解也清晰了一层。每个人途径不同,感受会略有差异。”
    房间里的沉鬱气氛,隨著几人的閒聊散了不少。张晋嬉笑著把药籍摊开,让高志君明天帮他留意药草,红夕拿著木鱼转身回了房间,只留下高志君一人在原地。
    他抬起自己依旧僵硬的左手,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掌心传来的,不再只有冰冷的麻木,还有一丝微弱的、属於他自己的、正在艰难復甦的温度。而那层石质皮肤之下,细密的瘙痒,依旧在无声地蔓延著,仿佛在提醒他,那些潜藏的危机,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