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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清代盐人:扬州盐商

    年羹尧抬手示意李残荷落座:“坐下说吧。我初来乍到,对扬州营的情形一无所知,你在营中当差许久,且与我细说一番。”
    李残荷微一躬身,坐下后沉声道:“回大人,扬州营额定兵力一千人,其中八旗兵四百有余,多是驻防江寧的八旗精锐抽调而来,余下六百人皆是绿营兵,多为本地徵召的乡勇。”
    年羹尧目光落在帐外晃动的军旗上,心中暗自掂量。
    他虽属汉军镶白旗,不及上三旗尊贵,但参將之职本就统辖营中军务,加之有四爷亲笔信,掌控这一千人应是绰绰有余。
    八旗兵虽心高气傲,却重旗籍与职级,绿营兵地位低下,只需恩威並施,便能稳住局面。
    他收回思绪,看向李残荷:“此次我隨四爷南下,是筹措賑灾银粮,救济灾区灾民。你久在扬州,可知本地官吏与民生实情?”
    “扬州官吏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但是,扬州最富的,不是他们,是盐商。”李残荷眼中怒火升腾,
    “淮扬盐商垄断盐业,勾结地方官员与朝中势力,哄抬盐价,盘剥百姓的血汗钱。寻常百姓买一斤盐要耗去半月口粮,他们却住深宅大院,穿綾罗绸缎。这些盐商的钱,每一分都沾著血泪。”
    年羹尧重重頷首附和:“你说得极是。盐商背靠权贵,垄断利源,赚的全是不义之財。”
    李残荷眼中闪过诧异。
    过往他也曾向营中將领提及盐商恶行,要么被斥为书生迂腐,要么被劝少管閒事,从未有哪位官员像年羹尧这般,不仅不迴避,还大骂。
    眼前这年轻参將,和自己以往遇到的那些官,有些不一样。
    年羹尧没注意李残荷的神色,他在想,怎么向盐商搞钱。
    扬州盐商的財富源於朝廷授予的两淮盐区专卖权,涵盖江苏、安徽、河南、江西、湖南、湖北六省,这是全国最大的盐区。
    盐价由盐商控制,他们通过纲盐法垄断经营,获取暴利。
    康熙年间,盐税收入从明末的50余万两飆升至700万两以上,盐商財富可见一斑。
    平定三藩之乱,盐商们提供了大笔大笔的银子。
    所以皇帝和朝廷,都一定程度依赖盐商。
    两淮盐区的巡盐御史由內务府包衣垄断,可直接向皇帝密奏盐务,地位甚至高於从三品的盐运使。
    所以,皇帝是能直接掌控盐商。
    朝廷实行的是纲盐法。
    商人列入纲册后,其运销资格和“盐窝”可世代承袭,形成“永占盐窝”的格局。
    朝廷通过掌控纲册和盐引发行,控制盐商,盐商需承担纳税、管理散商等义务,以换取垄断特权。
    如此,必定形成大盐商。
    而朝廷,只需要管理那些大盐商即可。
    盐商们富起来后,向朝廷巨额捐银,换取虚衔或实职。
    他们延揽名士、资助文化,塑造“贾而好儒”形象。
    可他们的日常生活,那是极尽奢华。
    修建豪宅园林,甚至专为陛下南巡修建的行宫。
    资助戏曲、书画,家中蓄养戏班,举办诗文雅集。
    这也带动了扬州的繁华。
    扬州乃是民间传说的人间天堂,许多八旗勛贵,都会在扬州买豪宅,想在扬州养老。
    “若是盐商们积极捐款,问题就解决了。”年羹尧皱眉道。
    李残荷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大人说笑了。若是他们去孝敬上官,或是京里的贝勒王爷,几百万两银子,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还会主动凑上去奉承。但若是救灾民,別说几百两,便是几十两,也不会出。”
    “四爷乃是奉圣諭南下的钦差大臣,奉旨賑灾,他们也敢这般推脱?”年羹尧冷哼一声。
    李残荷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道:“我虽在军营当差,却也听闻四爷行事素来喜欢用雷霆手段。他若真要动强,借著钦差的身份施压,最后也能办成此事。”
    年羹尧暗自心惊,被李残荷猜到了。
    原剧情,四爷確实是先放灾民进城造势,又偽造了九爷的书信,逼著扬州官员与盐商捐了款。
    “无论手段如何,能筹措到賑灾银粮,把事办成了,不就好了?”他摊手。
    李残荷缓缓摇头:“大人,那绝非上策。四爷这般强硬行事,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是断了日后的路。今日强行逼迫,明日这些人便会记恨在心,往后整个江南官场,怕是都不会真心听他调遣,甚至会暗中掣肘。”
    年羹尧又是一惊,李残荷又猜中了。
    即便后来四爷登基为帝,江南依旧是八爷党的“小內库”。
    “李兄,你有上策?”年羹尧问。
    李残荷摊手一笑:“上策自然是让盐商们心甘情愿主动出钱。”
    年羹尧挑眉:“李兄既有此高见,还请为我解惑,如何才能让他们主动拔毛?”
    李残荷微微一笑,凑近了点:
    “大人可知,盐商命脉何在?绝非金银,而是盐引。没有朝廷发放的盐引,他们纵有万贯家財,也不过是无米之炊,连一粒盐都不能买卖。这便是他们的死穴。”
    “况且,淮扬盐商也並非铁板一块。虽以徽商为首,占据大半份额,但也混有晋商、西商的势力,彼此间为了码头、客源、盐引配额,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只需抓住这点,让那些领头的大盐商察觉到自身盐引不稳、地位受胁,別说几百万两,便是上千万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消灾。四爷身为钦差,手握朝廷权柄,要想离间、分化几个盐商,轻而易举吧。”
    年羹尧眸光一闪,心中思潮翻涌,挥手道:
    “分化现有盐商,终究是治標不治本。这些人早已各有靠山,非八爷党亲信,便是地方官吏的爪牙,今日服软,明日仍会暗中作祟。”
    “何必与他们纠缠?不如直接培植一个新的盐商势力。此人需无根无派,唯四爷马首是瞻,我们再借朝廷之力,给他划拨盐引、打通销路。如此一来,让他们不得不主动求和捐银,又能在江南安插自己的人手,一劳永逸。”
    李残荷身形猛地一顿,起身拱手:“年大人此计,才是真正的上上策!釜底抽薪,既解眼前之困,又谋长远之势,远胜我那雕虫小技。”
    他先前只觉年羹尧不同於寻常官僚,此刻才知对方胸有丘壑。
    年羹尧亦起身,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过往皆是孤身谋事,今日竟得一人可並肩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