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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郤正夜说姜维

    郤正与吕祥、赵夯两人作別后,並未回馆驛休息,而是径直来到城內临时用作姜维府邸的宅院。
    郤正绕过前庭那株槐树时,正看见书房窗户上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背脊笔直如枪,头颅微微扬起,似在凝视著墙上某物。
    他知道,姜维在看什么。
    引路的亲兵在廊下止步,低声道:“大將军知太常要来,已恭候多时了。”
    郤正頷首致谢,隨后轻叩门扉。
    “是令先么?进来吧!”屋內传来姜维的声音。
    郤正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幅几乎掛满一整面墙的“大汉疆域图”。
    图上自益州向北,硃笔画出的箭头密集如网,祁山、陈仓、五丈原……每一处地名旁都有小字標註。
    而此刻,姜维就站在图前,双眼紧盯图上“长安”二字,身躯微微发颤。
    他背对著门口,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转身,只轻声说道:“令先,坐吧!条件有些艰苦,没有茶水,將就些。”
    郤正掩上门,走到那张堆满文牘的长案旁,却並不落座,只是静静地等著。
    良久,姜维终於缓缓转身,脸上透著疲惫之色。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案上的一卷简牘。
    这是昔年诸葛亮在世时,传授他的一卷兵书,竹简在灯火下透著油亮,显然已被摩挲起了包浆。
    “我听闻……”姜维开口,声音乾涩,“朝中多有人諫言北伐之事,但……”
    他顿了顿,看向郤正,继续道:“今日旨意所言,陛下似乎並无战意,或者说陛下是否畏战了?”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郤正却不意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以素绢包裹的物事,双手置於案上:“大將军不妨先观此物。”
    姜维目光落在那捲绢上。
    绢是蜀中特產的月白云纹锦,边角绣著极精细的龙纹,正是御用之物。
    他指尖停顿片刻,终究解开了系带。
    绢书展开,墨跡酣畅淋漓,確是刘玄亲笔。
    开篇却非詔令格式,倒像是私人信函:
    “伯约將军:汉中捷报至,朕喜不能寐。非喜得一城一地,乃喜將军宝刀未老,喜我大汉儿郎血勇犹存。然欣喜之余,辗转反侧,有肺腑之言,不得不诉……”
    姜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郤正已悄然后退两步,垂目侍立,仿佛自己並不存在。
    烛芯噼啪轻响。
    信很长。
    刘玄先从汉中地理说起,分析屯田潜力、水利可兴之处;又论蜀中人口、钱粮实情;再言江东態势、魏国內局。
    数据翔实,条理分明,全然不似君王对臣下的训諭,倒像两位谋士在沙盘前推演。
    但真正让姜维手指收紧的,是中间那段: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今我內政未固,若贸然北进,纵得小胜,不过疲师劳眾。魏据关中沃野,河洛殷实,我以益州一隅相抗,利在速战乎?利在久持乎?”
    “朕遍阅前朝史书,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合之机,不在刀兵最盛时,而在敌国自溃日。”
    “司马炎新丧其父,强取权柄,外失汉中,內压宗亲,此人心浮动之际也。我若急攻,彼必合力抗我;我若静守,彼则互疑生乱。”
    “故朕意:以三年为期。一年固汉中,使粮秣自给;二年富蜀中,兴百工,通商路;三年练新军,蓄器械。”
    “待魏有萧墙之祸,我以精卒出祁山,以积粟供军前,方为万全之策。此非弃北伐,乃为下一次北伐,筑不倾之基。”
    读到此处,姜维霍然抬头,目光如电:“陛下……是想等魏生內乱,然后我朝从中取之。”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然而在郤正听来,却是在问,所以他上前一步,解释道:
    “司马昭亡后,其子司马炎强继大位,魏廷上下多有不服者,否则不会急调贾充回洛阳。其叔司马伷镇守鄴城,掌河北精兵;其堂兄司马望控洛阳禁军一部。此二人,当真甘为孺子驱策?”
    再者,”郤正继续道,“。西线诸將中,邓艾旧部、郭淮故吏盘根错节,今又折了王买,人心岂无怨懟?”
    “陛下有言:“敌之隙,如星火初燃。我若急扇,反助其灭;我若静待,风起则燎原。”
    姜维看了郤正一眼,知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却也並不点破。
    只是缓缓起身,走向那副占满墙面的疆域图。
    烛光將他略显佝僂的影子,投在图上,微微晃动。
    “丞相六出祁山……”姜维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他岂不知国力难支?只是……恐时不我待啊。当年五丈原秋风吹起时,丞相握著我的手说:『伯约,我看不到长安了,但你要看得到。』”
    他转过身,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令先,我今年六十有三了。三年又三年,我怕……我也等不到了。”
    这一刻,他不是威震陇右的大將军,只是个害怕辜负遗命的老人。
    郤正深深一揖,而后直身,一字一句道:“大將军,若武侯今日在此,见陛下,连吴以通商路、设书院育英才、以新政固根本之谋略。”
    “你说……丞相会言时机未至,还是此子可托?”
    姜维踉蹌半步,扶住案角。
    他闭上眼,想起昔年汉中大营中,诸葛亮拽著他的手,讲解“陇右可图”时的神采飞扬。
    那时诸葛丞相说:“为將者,当知何时该疾如风,何时该徐如林。”
    “徐如林……”姜维喃喃重复。
    他重新睁眼时,目光已变。那股深藏的焦灼缓缓退却。
    他走回桌案,將刘玄的信绢仔细捲起,小心收好。
    “请转告陛下……”姜维沉声道“汉中尚有部分魏军驻守关隘,让维將其尽数荡平,自当回朝復命。”
    说罢,他抬头看向郤正,又问:“陛下可还有其他交代?”
    郤正说道:“陛下说,大將军与卫尉(霍弋),是他復兴汉室的左膀右臂。臂膀安,躯干方能动。”
    姜维重重点头,却忽然单膝跪地,这个举动让郤正猝不及防。
    “臣姜维,愿为陛下前驱,虽万死,不旋踵!”
    郤正慌忙將其扶起。
    两人的手相握时,姜维的手心滚烫,儘是常年握韁执剑留下的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