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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亲王殞命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一,午时。
    荣王李琬的死讯传来时,李豫正在吃午饭。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刚端起碗,程元振就跌跌撞撞衝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荣王……薨了!”
    李豫筷子一顿。
    “何时的事?”
    “今晨丑时,驪山华清宫。太医说是心悸突发,救治不及。”程元振声音发颤,“但荣王府的人悄悄传话——殿下昨夜收到一封密信,阅后面色大变,当夜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豫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荣王李琬,玄宗第六子,今年四十二岁。此人母族不显,自己又体弱多病,早早断了爭储的念头,一向低调避祸。他在诸王中人缘不错,与太子李亨也保持著不远不近的关係。
    这样一个“透明人”,怎么会突然暴毙?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何千年潜伏,杨国忠疯狂,自己刚救了驾,太子如履薄冰。
    更重要的是——荣王还掛著“天下兵马元帅”的虚衔。虽然是掛名,但在这敏感时刻,任何一个宗室亲王的死亡,都可能被解读为政治清洗的信號。
    是杨国忠乾的?他想藉此打击宗室?还是何千年的人?他们想製造混乱,让长安自相猜忌?又或者是……有人想借荣王之死,把矛头指向东宫?
    “阳惠元呢?”
    “在。”
    “立刻带人去华清宫,查荣王死前所有接触过的人、收到的所有东西。记住,要隱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诺!”
    阳惠元领命而去。李豫在屋中踱步,脑子里飞速转著。
    心悸突发?李琬虽体弱,但从无心臟病史。这个藉口太敷衍。那封密信是谁送的?內容是什么?为什么会让他“面色大变”?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会不会和东宫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豫后背就渗出冷汗。
    若有人偽造太子书信,逼死荣王,嫁祸东宫——玄宗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杨国忠会怎么做?
    “备车,”他沉声道,“去东宫。”
    半个时辰后,李豫踏入东宫偏殿。
    太子李亨坐在榻上,脸色比李豫预想的还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见李豫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俶儿来了。”
    “父亲。”李豫行礼,直接问,“荣王之事,父亲可知详情?”
    李亨沉默片刻,摇摇头。
    “为父也是今晨才知。圣人口諭传来,只说荣王『暴疾而薨』,让宗正寺准备后事。”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但为父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豫。
    那是张临摹的笔跡——一封信的抄本,內容只有短短一行:
    “荣王叔鉴:东宫危矣,望叔念兄弟之情,助儿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当以叔为天下兵马元帅。”
    落款处,赫然是太子的私章印记。
    李豫瞳孔猛缩。
    “这是从哪儿来的?”
    “荣王府长史昨夜派人密送来的。”李亨苦笑,“他说,荣王死前,曾收到一封密信。信是荣王亲启的,看过之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豫盯著那封抄本,手指微微颤抖。
    笔跡模仿得很像,几乎能以假乱真。但李豫每日与父亲见面,知道真正的太子笔跡有个细微习惯——“之”字的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这封抄本上的“之”字,没有这个特徵。
    私章印记也像,但边缘略显模糊——若是真正的印章,盖在纸上应该清晰锐利。这个模糊的印记,更像是用模具仿製的。
    “父亲放心,”李豫放下抄本,“这是假的。”
    李亨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你確定?”
    “確定。”李豫指著那处破绽,“笔跡有微瑕,印章是仿製。这是有人偽造太子书信,逼死荣王,嫁祸东宫。”
    李亨长出一口气,靠在引枕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俶儿……为父这二十年,日日如履薄冰。圣人猜忌,李林甫构陷,杨国忠排挤……为父都忍了。可这次,他们竟敢杀亲王嫁祸……”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
    李豫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枯瘦,青筋毕露。他忽然想起歷史上李亨的结局——在位仅六年就鬱鬱而终,被宦官李辅国惊嚇得病,死前连儿子都见不到一面。
    这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男人,一生都在恐惧和压抑中度过。
    “父亲,”李豫一字一顿,“有孩儿在,谁也动不了东宫。”
    李亨睁开眼,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光彩——那是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属於父亲的骄傲。
    “好,好……”他拍了拍李豫的手,“为父老了,往后就看你的了。”
    李豫点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偏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亨还坐在原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
    “保护太子的人手,增加一倍。”他低声对独孤靖瑶说,“从今日起,东宫周边所有可疑人等,一律严密监视。”
    “诺。”
    回府路上,马车轔轔碾过青石板。李豫靠在车厢里,闭目思索。
    偽造太子书信的人是谁?何千年?杨国忠?还是其他覬覦储位的势力?
    那封密信是如何送到荣王手里的?送信人是谁?现在何处?
    荣王贴身內侍失踪,是真的失踪,还是被灭口?
    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更让李豫在意的是——荣王那个“天下兵马元帅”的虚衔。安禄山起兵后,玄宗需要有人掛帅坐镇,选了最不起眼的荣王。如今荣王一死,这个位置空了出来,会由谁接替?父亲?自己?还是其他亲王?
    权力的真空,往往意味著新一轮的爭夺。
    正想著,马车猛地一顿!
    “殿下小心!”车外传来护卫的厉喝。
    李豫掀开车帘,只见一个身影从路边扑出,跪倒在马车前。那人穿著荣王府的服色,满头是汗,脸上全是惊恐——
    是荣王府长史!
    “广平王殿下救命!”长史嘶声喊道,“有人要杀我灭——”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响!
    三支弩箭从街角暗处激射而出!长史背部连中两箭,扑倒在地。第三支箭直奔李豫面门——
    “鐺!”
    独孤靖瑶横刀格挡,箭鏃擦著李豫脸颊飞过,钉在车厢木板上,箭尾兀自颤动。
    “追!”她厉喝一声,四名“暗刃”成员已冲向箭矢来处。
    李豫翻身下车,衝到长史身边。
    长史躺在地上,口鼻涌血,背部两个血窟窿汩汩冒血。他看见李豫,嘴唇翕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信……那封信……是……是……”
    瞳孔涣散,头一歪,再无声息。
    李豫蹲在那里,看著长史死不瞑目的脸,手指慢慢握紧。
    当著他的面,杀人灭口。
    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別查下去,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独孤靖瑶快步回来,脸色铁青:“殿下,刺客跑了。用的是军弩,箭矢是左驍卫制式。但……”
    “但什么?”
    “箭杆上有细微差別。卑职检查过,这些箭比左驍卫的制式箭短三分,箭羽也不同——是仿製品。”
    李豫接过一支箭,仔细端详。
    確实,箭杆的木材纹理与寻常不同,顏色偏深,像是……柏木?陇右一带特有的柏木?
    他脑中灵光一闪。
    “查这种木材的来源。长安城所有木料铺、箭坊、甚至棺材铺,只要用陇右柏木的,都给我查出来。”
    “诺!”
    李豫站起身,看了一眼长史的尸体。
    “收殮了,送回荣王府。就说……路遇盗匪,长史不幸遇难。凶手逃脱,本王正在追查。”
    护卫领命而去。
    李豫回到马车,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怒。
    这些人在他面前杀人,杀的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证人。这是在踩他的脸,告诉他:你保不住任何人。
    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明知道这是个局,明知道长史可能是诱饵,还是不得不来。因为不来,就永远不知道真相;来了,就可能落入陷阱。
    这就是阳谋。何千年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每一步都被牵著走。
    马车重新启动,轔轔驶向王府。
    李豫靠在车厢上,闭著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那个作坊,找到那个“张掌柜”,找到杨暄別院的秘密——然后,连根拔起。
    窗外,夕阳西沉,將长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血红。
    长史的尸体被抬上板车,蒙上白布,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而乐游原的方向,灯火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