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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最后的课

    听雨轩內,那一句话如同钟吕余音,在眾人心头迴荡。
    “最后一堂课。”
    这五个字,带著一股离別的萧瑟,也带著即將奔赴战场的决绝。
    所有的学子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躯,目光灼灼地盯著讲台上的胡教习,等待著这位严师最后的教诲。
    哪怕是平日里最惫懒的弟子,此刻也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然而,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样翻开书卷,也未曾提笔在空中虚画道纹。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莫名的弧度。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向侧旁退开一步,將那象徵著传道授业的主位,竟是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这最后一堂课,却不是由老夫来讲。”
    “你们如今已站在了那道门槛前,老夫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基础理论,再讲下去,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解不了你们的燃眉之急。”
    “今日,老夫特意请来了一位……『故人』。”
    话音刚落,眾人皆是一怔。
    故人?
    在这戒备森严、非內舍弟子不得入內的听雨轩,能被胡教习称为故人,並让出讲台的,会是何方神圣?
    “噠、噠。”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快且隨意的脚步声。
    不似教习那般沉稳威严,反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閒適,像是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
    一道修长的身影转了出来。
    那人並未身著道院教习的肃穆黑袍,而是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掛著一枚非金非玉、隱隱流转著水波纹路的腰牌。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並不算十分英俊,但胜在眉眼舒展。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精明与懒散,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噙著一丝笑意。
    他一出现,轩內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些肃杀,多了些……玩世不恭。
    大部分新晋的內舍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满是茫然。
    他们並不认识这张脸,更不明白为何在这大考前的关键时刻,胡教习会找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来。
    唯有角落里的几个“老人”,神色骤变。
    “这是……”
    一直抱臂而坐、神色冷傲的赵猛,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铜铃大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侷促与……敬畏。
    他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低呼道:
    “王燁师兄?!”
    听到这个名字,前排正把玩摺扇的徐子训也是手上一顿,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他猛地抬头望向台上,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故友重逢的喜悦,也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王燁站在讲台上,並未急著开口讲课。
    他双手撑著案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懒洋洋的眸子在下方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赵猛那张粗獷的黑脸上。
    “哟,小猛啊。”
    王燁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像是遇见了邻家还穿著开襠裤的小弟:
    “几年不见,这身板倒是越发壮实了,跟头黑熊似的。”
    “记得我进二级院那会儿,你还在外舍为了聚元二层哭鼻子,抹著鼻涕求我指点迷津吧?”
    他嘖嘖两声,目光在赵猛身上上下打量,带著几分调侃:
    “如今……嘖嘖,竟然也混到聚元八层了?
    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看来这几年,你是真的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可那语气里总是夹杂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
    若是换做旁人敢这么跟赵猛说话,这脾气火爆的莽汉怕是早就掀桌子动手了。
    可此刻,怪事发生了。
    赵猛那张黑脸上涨得通红,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个被长辈夸奖的稚童,老老实实地回道:
    “师兄谬讚了,都是笨功夫,比不得师兄天资纵横。”
    王燁笑了笑,没再逗这个憨货。
    他直起身子,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徐兄。”
    王燁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別来无恙。”
    徐子训起身,郑重回礼,神色平静如水:
    “尚好。”
    “好个屁。”
    王燁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体面的窗户纸:
    “想当初,咱们同为聚元七层,都是踩著线进了二级院名单,被称为那一届的『双璧』。
    那时候,你我的资质、家世,甚至连那个一定要进种子班的心气儿,都是一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
    “可后来呢?
    我选择了晋级,哪怕不是种子班,我也先进了那个门,去爭那一步的先机。
    你选择了留级,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完美开局,在这泥潭里一趴就又是一年多。”
    王燁身上的气息微微一放。
    轰!
    一股属於通脉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虽然只是一瞬,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聚元期弟子感到呼吸困难,那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如今……”
    王燁收回气息,看著徐子训,眼神复杂:
    “我已通脉,在二级院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开始接手教习的杂务。
    而你,虽然修到了聚元九层圆满,看似只差一线。
    可咱们之间,已经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了。”
    “一步慢,步步慢。”
    王燁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何苦为了那点执念呢?
    这一届,你不会还是准备留级吧?
    万年留级生?”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在眾人的心上,也让听雨轩內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尤其是“万年留级生”这个绰號,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徐子训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著王燁,眼神清澈而坦荡:
    “王兄知我苦衷。
    家中有些事,非那个位置不可解。
    我徐子训若是不拿个头名回去,这书,不读也罢。”
    王燁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看著昔日好友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徐家那点破事,我也懒得管。
    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才情。
    若是按照你长辈的规划走,你此时本该晋级三级院,去爭那正经的官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