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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异乡(一)

    飞机的一阵轻微颠簸,将季殊从昏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头顶是柔和的阅读灯,舷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偶尔有星光掠过。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身下的座椅被调整成接近平躺的姿势,十分舒适。
    季殊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
    左腿传来的钝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伤处被重新处理过,绷带包扎得整整齐齐。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飞快地扫过机舱——这是一架私人飞机,内饰低调而奢华,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空间。可是,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
    裴颜不在。
    那些影卫也不在。
    季殊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了几步,试图找到什么答案。
    “您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季殊猛地转身。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正从机舱后部走过来。她面容温婉,眼神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您别急,伤口还没好,小心些。”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季殊。
    季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目光警惕地盯着她:“你是谁?这是要去哪儿?我姐姐呢?”
    中年女性没有因为她的防备而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收回手,依旧温和地笑了笑:“我姓林,您可以叫我林姨。家主让我以后在苏黎世照顾您。”
    苏黎世。
    季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苏黎世?”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发涩,“去苏黎世干什么?姐姐她——”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姨轻声说:“家主已经决定,放您离开。”
    放她离开。
    季殊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裴颜……竟然真的放她走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她怎么会……”
    “家主让我转告您几句话。”林姨的语调没有太大变化,“只要您不回a国,不联系暗火组织,不联系以前认识的任何人,您想做什么都行。否则——”
    她稍作停顿,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她会让人把您扔到一个海岛上,永远剥夺您的自由。”
    季殊怔住了,然后,她苦笑了一下。
    还是这样。
    即使放她走,裴颜也要用这种方式来宣告她的掌控。那是命令,是威胁,是永远悬在她头顶的剑。裴颜从来没有变过,永远强势,永远霸道,永远用她的方式来决定一切。
    季殊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是该庆幸终于自由了?还是该感慨裴颜连“放她走”这件事,都要用这种方式来完成?
    可涌上心头的,却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昏睡中那些模糊的感觉——有人轻轻抚过她的脸,很轻,很温柔。那是裴颜吗?如果是,裴颜为什么不能当面和她说?为什么连一个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出神间,林姨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这是您的新证件。”
    季殊接过文件袋,抽出来看。崭新的欧盟护照,照片上是她的脸,名字却是陌生的;瑞士的永居证,同样是那个陌生的名字;苏黎世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录取的是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房产文件、信用卡、驾驶证、车辆登记证……一应俱全。
    所有的名字和身份都是全新的,与“季殊”无关,与“陆君禾”无关。
    还有一份信托基金的文件。
    季殊扫了一眼那个数字,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
    林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家主说,这些是您应得的。您想学什么、做什么、去哪里,都由您自己决定,她不会干涉。”
    季殊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和冰冷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裴颜给了她一切——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未来。可这些东西,也彻底斩断了她和过去的联系。
    “等您入住之后,”林姨继续说,“我不会打扰您。平时您完全看不见我,除非您有事联系我,我才会出现。您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隐形的管家,或者一个随时可以拨打的电话。”
    季殊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看着自己左腿上包扎整齐的伤口。
    自由。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林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机舱后部,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季殊靠回座椅里,把那些文件放在一旁,望着舷窗外发呆。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偶尔有轻微的颠簸。她不知道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飞多久,只知道那个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国度,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魏荀还没得到报应。
    她只杀了方渊,元凶之一还好好地坐在政长的位子上。她的仇还没报完,父母的骨灰还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储存柜里,没有入土为安。
    顾予晴呢?那天晚上她跑掉了吗?现在又在哪里?
    还有裴颜……
    季殊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晚上在港口,裴颜穿着病号服站在寒风里的样子。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依旧那么冷,冷得让她心碎。
    裴颜病了,病到需要住院。可她还是亲自来抓她,把她从海边拖回来,给她取子弹,把她一次次打趴下,又放她走。
    季殊情不自禁地啜泣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那些未完的仇恨,是因为那个不知去向的朋友,还是因为那个把她扔到陌生国度的人。
    也许都是。
    也许,只是裴颜。
    她想起裴颜抱着她的时候,想起裴颜吻她的时候,想起裴颜说“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的时候。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触不到,也回不去。
    裴颜放她走了。
    让她永远别再回a国。
    那她这辈子,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她蜷缩在座椅上,任由眼泪肆意流淌。那种悲伤太过浓烈,浓烈到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割舍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永远都无法填补。
    可她能怎么办呢?
    裴颜从来都是这样。她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她放她走,那就是真的放她走了。她让她别再回a国,那就是永远不能回去。
    季殊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舷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事已至此,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别无选择的结果。
    季殊在裴颜为她安排的别墅里住了下来。窗外是利马特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是老城的尖顶和教堂的钟声。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最初的几周是最难熬的。
    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那些记忆在脑海中反复闪回,如循环播放的影像,让她彻夜难眠。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东西,不和人说话,只是发呆,任由时间从指缝间流走。
    林姨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从不出现。但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食物,信箱里永远有该缴的账单已经被处理好的通知。季殊知道她在,只是不出来打扰。
    有一天,季殊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颓废不堪的自己,忽然觉得恶心。
    她这是在干什么?
    裴颜放她走,给她自由,不是让她这样自暴自弃的。
    她当年能从人生的最低谷走出来,现在也能。
    季殊洗了个热水澡,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打开冰箱,给自己做了第一顿饭。
    从那之后,她开始学德语。
    她原本会一点最简单的日常用语,但要在苏黎世生活远远不够。她报了语言班,每天坐电车去上课,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一起,从最基础的单词开始学起。
    德语很难,语法复杂,发音拗口,但她没有放弃。每天回到家,她会对着窗外的利马特河背单词,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陌生的音节变成舌头的一部分。
    半年后,她基本能流畅地和当地人交流了。
    秋天的时候,苏黎世大学开学了。
    季殊走进校园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穿过那些古老的建筑,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听着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读经济、金融、管理,没有再学那些“对裴颜有用”的东西。她主修艺术史,兼修哲学,选了那些她更感兴趣的课程。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讲着达芬奇的光影,拉斐尔的构图。季殊坐在教室里,第一次觉得,学习可以是这样一件轻松且纯粹的事——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沉浸在当下的快乐里。
    她开始交朋友。
    同专业有个瑞士本地的女孩,叫莉娜,金发碧眼,笑起来很开朗。她主动和季殊搭话,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对艺术史感兴趣。季殊说了一个早就编好的答案——她是个孤儿,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后来亲戚去世了,留给她一笔遗产,让她来这里读书。
    莉娜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苏黎世我熟,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后来,朋友渐渐多了起来。有从日本来的留学生,喜欢绘画,常和她一起去看展;有从法国来的硕士研究生,学生物学,总爱抱着吉他,弹些慵懒的旋律。闲暇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去湖边野餐,去老城的小酒馆喝一杯,或者爬上玉特利山看一场日落。
    季殊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跟在裴颜身边,遵守她的规则,接受她给予的一切。可现在,她坐在草地上,听着朋友弹吉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发现原来生活还可以是这样。
    可她到底喜欢哪种人生呢,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