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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別往问询点跑。」——明路是笼子,黑路才是活路

    竖井口那盏白灯淡得像一张不情愿递出来的纸。腕端终端的倒计时跳著:00:01:59。自动留痕。
    张小砚把那枚维护金属片按得更紧,指腹被冷凝水浸得发滑,像握著一块会跑的冰。他没急著抬头看上面的灰光,先把呼吸压回节拍——短吸、短停、长呼、再停。胸腔灼痛还在,视野边缘的黑像潮水一圈圈贴近,又被他一点点顶回去。
    欠费降档不是公告,是体感:风更闷,氧更薄,心跳稍微乱一点,世界就暗一点。
    他往上爬,动作不敢猛。猛了会缺氧;缺氧会让心率发散;一发散,胸口那三拍就更像一盏不稳定的灯。他只能把“活著”拆成一连串小动作:每一口气都要算数,每一次落手都要稳。
    00:01:21。
    平台出现,旧货梯的背壳像一块灰铁皮贴在墙上。维护感应槽旁的警告磨得发白:维护窗口仅一次,超时回收。字很体面,意思很直接——慢一秒,门就合上。
    金属片贴上去,白灯闪了一下,背板“咔”地鬆开一道缝。终端提示:维护窗口剩余00:00:47。
    四十七码。
    平台上方掠过一道阴影,s0巡逻截击艇贴著建筑外立面滑过去,探照灯一束束扫,扫屋顶、扫巷口、扫每一道“顺著走就能进笼子”的路。光束压过来那一瞬,张小砚没有屏息,他按节拍慢慢吐气,把热量摊平,像把自己抹成背景的一部分。光束划过,没钉住。窗口还在掉。
    00:00:29。
    他钻进货梯背面的维护腔。里面狭窄、闷热、空气不流,像一只铁盒把肺拧住。锁控模块锈得发黑,旁边掛著短短说明:保持稳態,勿触发连续告警。
    稳態。到处都是稳態。稳態的代价永远不写在他们的条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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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00:13。
    他把金属片压在模块上,模块灯跳出小字:旧货梯维护模式开启。上行一次。那根手动杆多年没动,涩得像焊死。他扳到一半,货梯忽然抖了一下,“哐”的闷响砸进平台回声里,像在中层的肋骨上敲了一锤。
    声音就是线索。线索会长出网。
    货梯开始上行。井道像一条直线把他吊著,直线意味著好锁、好夹、好封。他的终端红得刺眼:氧供不足风险——高。再按默认逻辑往上走,他会在半路黑屏,掉下去都算“自愿失能”。
    他没有“灵力”,更谈不上修炼成功。此刻能做的,只是一件近乎鲁莽的事:照著那条路线,把散掉的自己强行收拢一瞬——不求变强,只求別散。哪怕只撑到顶,哪怕代价是反噬。
    他把那几句玄音压在喉咙深处,像把一根线拴在呼吸上:息归一,识归一;关开九转,莫越其门。呼吸一收,心率短暂平了一下,货梯的震动不再像刀子剐骨,视野黑边退开一点点,给他留了条细缝。
    下一秒,反噬就回来了。后颈像被热丝刮过,耳膜嗡鸣灌满,眼前雪花炸开。不是神秘的回冲,是身体极限的报警:缺氧叠加、神经负载过线、接口幻痛。他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声。发声就是喘;喘就是乱;乱就是更明显的“断续”。
    他硬把那口“收拢”掐断,回到最原始的短吸短停长呼,像把自己从火里拖出来。胸腔钝痛更重,像欠帐在催。
    货梯终於到顶,背板弹开一条缝。外面是码头背面的旧仓储区:铁皮棚、堆叠箱、废轨道车,地面油污反光。远处第七码头问询点的灯亮得过分,像一张永远欢迎你坐下的椅子。
    仓储区入口停著一台临时协同无人机,回传灯一闪一闪。它不懂“你有多惨”,它只懂“你有没有动作记录”。你一出现,它就会把“出现”写成可追的路。
    张小砚知道自己再强行跑一遍那条路线,很可能当场倒下。他把赌注换到更实际的地方:让它报错,让它先卡一下。哪怕只有几秒,也够他把下一步走出来。
    他贴著箱堆阴影滑过去,动作慢到像在爬。探头扫来时,他按节拍吐气,把热量压平,不让自己变成一条连续的、好被锁定的线。探头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他撬开维护口。临时赶工的机,维护扣常常半扣。他把滤波片“啪”地塞进冗余槽,指尖在接触点轻轻一抖——不是拆毁,是让回传链路“失焦”。
    无人机机身一颤,回传灯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旋翼顿了一下,姿態失稳,侧翻进油污里。闷响不大,却像给他换来一口气。
    代价几乎立刻砸下:上空s0探照灯压低扫了一次,像在问“哪儿异常”;巷口推进嗡鸣也开始靠近,地面安保无人机从拐角涌出,灯点像一串冷眼。
    张小砚把滤波片拔回口袋,转身就走。他不指望这一点故障能撕开网,只需要网慢半拍。
    他绕开那些“指路”的警示带与路標,钻进堆叠箱之间的死角通道,逼近问询点后侧门。那扇门白得刺眼,上面贴著“未成年人保护通道”。门口两名外包安保,一人持拘束网枪,一人持眩晕器,背后是识別门与摄像头,像一套乾净的捕捉流程。
    门开了。
    张小梔被工作人员半牵著走出来,头髮乱,书包带勒得紧,脸色白得像欠费灯。她抬头那一眼先是茫然,隨即像被刺到,猛地看向仓储区阴影。她看见了“有人在”。
    张小砚没有冲。他知道冲就是给对方递把柄:识別门一合,眩晕器一响,他倒下,妹妹被体面地带回去,门从此不为他打开。
    他只能让妹妹自己离开那条“合理路径”。
    他在铁皮箱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节拍很轻,却是他们在民区停电时敲墙报平安的暗號。张小梔眼睛瞬间睁大,脚下偏向阴影半步。
    工作人员一紧:“你去哪?”安保同时动了。拘束网枪抬起,识別门旁的灯由绿转黄,门框內部传来低低的电机嗡鸣,像准备收紧;摄像头的转轴轻轻一声“噠”,镜头像把焦点从门內挪到了门外。
    网枪先响。“噗”的一声,是压缩气体喷出的短促闷响,细网甩出,带著极轻的电鸣,像一层会咬人的纱。张小砚侧身闪开,肩膀还是被网边刮到一瞬。那一瞬像被冰冷的针扫过,肌肉立刻麻了一截,手臂发沉,指尖短暂不听使唤。
    他本能想大口吸气稳住,却立刻把那口气压回去。缺氧一乱,黑边就会吞;黑边一吞,脚下就会虚。他脚底踩到油污,麻与滑叠在一起,重心偏了半寸,膝盖差点跪下,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有人把世界按进水里。
    不倒就得再赌一次。他不去幻想什么“灵力”,他只是把呼吸、心率、肌群协同硬拽回同一条线,给自己挤出三秒。玄音像冰绳勒住散乱——守住,別散。
    他从阴影里扑出,动作快得不像他自己。肩胛撞向网枪手的肘,撞在发力点上,网枪偏了;紧接著手肘顶进对方胸口上沿,力道不大,却精准,让人一口气卡住。网枪手踉蹌,乾咳一声,手指鬆了。
    那张网甩出去,罩住的只是一段空气,“啪”地落在地上。安保愣了半拍,像標准动作第一次抓空。
    可张小砚也付出了立刻的代价。反噬像铁銼刮回脊柱,后颈灼痛翻倍,视野雪花爆开,黑边猛地合拢到只剩一圈窄窄的亮。他脚步一虚,几乎跪下,靠墙撑了一把,指尖在油污里打滑,像抓不住任何东西。
    另一名安保抬起眩晕器,电弧“啪”地一跳。电光擦著耳侧扫过,空气一热,耳鸣更尖。张小砚不敢后退,后退就会把自己送进连续光束里。他用长呼压住热量,贴著冷铁皮边缘挪位,把自己塞进探照与摄像头的死角。
    张小梔就在两步外。她的眼里要碎,嘴唇却抿得死紧。她不敢哭,怕一哭就被贴上“情绪不稳定”的標籤,然后被体面地“安置”。
    张小砚只挤出一个字:“跑。”
    张小梔猛地挣开工作人员的手,朝阴影衝来。工作人员惊叫,安保伸手去抓,识別门的黄灯闪得更急,门框电机嗡鸣加重,像开始合笼。上空s0探照灯压下来,光束像刀横切后侧门,对讲声砸下:“后侧异常源確认,准备封闭!”
    门在合。人也在跑。张小砚咬著牙,再次把自己强行拢住,伸手一揽,把妹妹拽到身后。探照灯扫过来,停了半秒,又滑开——没钉住那条连续热像,像刀砍进油污,找不到骨头。
    “哐”的一声,识別门合上。合上的是空门。
    门內那只手抓了个空。门外两个人已经钻进阴影。安保骂了一句,脚步衝出来,却被门合笼后的回锁节拍绊了半拍。半拍足够要命。
    张小砚没来得及喘。第三次反噬像针扎进太阳穴,黑边猛合,他几乎黑屏。他拖著妹妹钻进堆叠箱死角通道。背后拘束网再一次甩出,网线擦过他小腿,肌肉瞬间痉挛,整条腿像被锁死。他踉蹌一下,差点把妹妹摔出去。
    他把妹妹推到废轨道车厢底下那条撬开的缝口:“先钻!”张小梔钻进去,书包刮铁皮“刺啦”一声。探照灯果然下一秒扫来,光束停在车厢上方。对讲声急促:“热像断续!在车厢附近!”
    他们又把“断续”当鉤子。鉤子会越拉越紧。
    张小砚不跑直线。他在光束里停、贴、长呼,把热量压平,隨后整个人滑进车厢底下,跟著妹妹钻过那道缝。光束划过,没钉住。地面无人机群的推进嗡鸣在上方扫来扫去,像抓不住的指甲刮铁。
    他们从车厢另一侧钻出来,衝进更窄的下行缝道。缝道尽头是半塌检修门,门后通向下层回流梯。下层臭味扑上来,像地狱张口,可地狱至少有死角。
    终端弹出新提示,字仍旧体面,却像钉子钉进眼底:异常节律对照完成:匹配度上升。关联异常源:后侧门衝突记录已归档。
    张小砚心臟猛地一沉。他拉著妹妹踏上回流梯第一阶,后颈灼痛还在脊背里烧。张小梔喘得很轻,手却抓得死紧。他只在她手心里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压住她发抖的呼吸,然后用最哑的一句把自己也压住:
    “跟紧我,別回头。”
    ——
    同一时间,问询点上层的协同端控制屏亮起匯总:维护窗口、无人机失能、后侧门衝突、断续热像、节律匹配度上升。
    邱策的声音通过內线落下,乾净、冷、没有多余字:
    “把『节律指纹』掛进协同端模板。下切口全部封死——回流梯、旧管廊、回水站。外包队换成能扛缺氧的。我要活的。”
    他顿了顿,像补上一句更锋利的备註:
    “另外,把今天所有维护工单全调出来。谁给他留缝,就从谁的缝开始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