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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他塞钉子,我拧麻花

    数息之后,陈文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锐气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他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赵百户……所言,在下明白了。”
    “此事確非我等所能揣度。便依百户之议,远观吧。”
    陈文镜缓缓点头,摺扇收起。
    苏怀仁面色不豫,但见陈文镜已应允,只得压下心头不甘,上前几步,在距床榻五步处站定,凝神望去。
    这一望,便是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看那少年枯槁的面容,看那微弱起伏的胸膛……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少年脖颈、手腕等裸露处流连,越看越心惊。
    心惊的,不是这些表症,而是他身为顶尖医者、修习数十载“望气”之术所感应到的那份极致的“不协调”。
    这少年的身躯,仿佛一具被彻底淘空、只剩外壳的残破陶俑。
    可在这片枯死的“空”之中央——心口膻中穴深处——竟隱隱盘踞著一团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的生机!
    那生机不像自然弥散,更像被某种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拘禁、压缩在了方寸之间,与周身枯败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外竭如灰烬,內固如金石。
    夺尽周身之生机,以奉方寸之心火。
    一个只存在於医学古籍残篇与江湖禁忌传说中的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开——蚀命补形!
    据传,唯有一种逆夺天地造化的神物,方能造成此等“形销而神不灭、外枯而內独活”的诡譎之象!
    他浑身剧震,骇然抬眼,正对上姜望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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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姜望之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苏怀仁瞬间通体冰凉。
    他明白了。
    姜望之早就知道!
    赵劲松如此严防死守,所谓的“钦案重宝”……难道真是那东西?!
    他喉头滚动,几乎要脱口喝问。
    但看到姜望之眼中那抹警告,看到赵劲松冰冷如铁的姿態……所有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有些秘密,知道便是取祸之道。
    有些真相,点破便是灭门之灾。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悸,对陈文镜低声道:
    “陈师爷……此子伤情,確乎……诡譎莫测,已非寻常医理可度。”
    “其生机……似被异物强行镇锁於方寸,外力难侵,亦难滋助。”
    “详情……恐怕需朝廷圣手,亲临勘验,方能……窥其究竟。”
    他含糊其辞,甚至语无伦次,但“诡譎莫测”、“异物镇锁”、“需朝廷圣手”这几个词,已足够陈文镜品味。
    尤其是苏怀仁那副如见鬼神、惊魂未定的惨澹面色,比任何清晰的诊断都更有说服力。
    陈文镜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转向赵劲松:
    “既有苏老此言,在下亦放心了。便依百户所言,签署文书吧。”
    文书很快擬好,无非是方才商议的措辞。
    赵劲松与陈文镜各自签名,用印。
    薄薄一张纸,却仿佛重若千钧。
    陈文镜收起文书,脸上那程式化的淡笑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惊疑与决断的复杂神色。
    他向赵劲松郑重拱手,语气与先前施压时截然不同,带上了明確的“公事”与“避嫌”意味:
    “赵大人,此案既已涉『钦』,便不止是贵卫专责,更是国事。”
    “府尊大人身为朝廷钦命牧守,守土有责,岂能置身事外?”
    他侧身,展臂,將身后五名气息沉凝的高手尽数示意:
    “陈五、李七、王龙、赵虎、孙胜!”
    “尔等五人,自即刻起,留驻镇抚司,一切行动,悉听赵百户调遣!”
    “尔等唯一职责,便是协防此地,確保钦案要证与证物万无一失!”
    “在朝廷专使抵达前,视此地为军营,视赵百户为將主!若有违令、懈怠,乃至擅离职守者——”
    “无需赵大人动手,府尊大人授予陈某之权便是:当即革除尔等一切职役,以白身论罪!届时是流是斩,可就由不得尔等了!”
    “谨遵师爷令!谨遵百户大人调遣!”五人齐声抱拳,声震屋瓦,杀气凛然。
    这一手,已非“协防”,而是“政治表態”与“责任捆绑”。
    知府衙门將最得力的五名高手全数留下,既显示了全力配合“钦案”的极高姿態,也將“要证安全”的部分责任,通过这五人,牢牢绑在了自己身上。
    未来若出事,这五人便是第一道防线,也是第一道问责对象。
    同时,五双眼睛留在这里,也確保了知府衙门对核心区域的“知情权”。
    人,我全给你。
    责任,我们一起担。
    但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也必须知道。
    赵劲松心知这是无法拒绝的阳谋,甚至可以说是对方在“钦案”大旗下能打出的、最符合规矩也最让他难受的一张牌。
    但人怎么用,由他决定!
    而陈文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再次拱手道:
    “赵大人,人既已留下,在下职责本已尽。”
    “然虑及『钦案』干係重大,为免后续协同不畅,鄙人斗胆,还需与大人敲定这五位兄弟的具体防务。”
    “毕竟,他们代表府衙协防,若职责不明,方位不清,非但无益,反易生混乱,貽误大事。”
    赵劲松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交锋。
    他面色平静:“陈师爷思虑周详,请讲。”
    陈文镜早有腹案:
    “鄙人以为,协防之要,首在『要害』与『通联』。”
    “静室乃要证所在,重中之重;存放证物之秘库,亦是核心。”
    “此二处,不容有失,亦需內外监督,以示公允。”
    他指向其中两名气息最绵长、显然是內家好手的中年男子:
    “陈五、李七,精於內息探查,感官敏锐。”
    “可於静室外廊值守,一则协防,二则若室內要证气息有异,可第一时间察觉示警,以便姜首席施救。”
    又指向两名体格魁梧、煞气外露的壮汉:
    “王龙、赵虎,悍勇过人,擅守隘口。”
    “可置於通往秘库之要道,与贵卫兄弟协同把守,確保证物安危。”
    最后指向那名目光锐利、身形精干的青年:
    “孙胜,机警灵活,擅察细微。”
    “可为机动哨,巡视內外院衔接区域,查漏补缺,传递消息。”
    陈文镜布置完毕,看向赵劲松:
    “如此安排,赵大人以为如何?”
    “既保证了要地安全,也让我府衙之人能尽协防之责,將来朝廷问起,你我皆可坦然应对。”
    他將球踢了回来。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赵劲松若全盘拒绝,便显得霸道心虚;若全盘接受,则核心区域將被直接渗透。
    赵劲松沉默片刻,脑中急转。
    他不能硬拒,但必须扭曲对方的布局,將其纳入自己的掌控。
    “陈师爷安排,颇见章法。”赵劲鬆缓缓开口:
    “不过,既入我镇抚司协防,便需纳入整体布防体系。”
    “贵属五人初来乍到,於我所內规例、哨位、暗號皆不熟悉,单独值守要害,恐生误会,反为不美。”
    他先定下基调:必须打散,必须纳入我的体系。
    “这样吧,”赵劲松不容置疑地继续道,
    “陈五、李七二位,感官敏锐,確宜近护要证。”
    “便请二位值守於静室院门之外,与我院內原有暗哨协同。”
    “一明一暗,內外呼应,更为稳妥。”
    “王龙、赵虎,悍勇可嘉。”
    “秘库要道確需强手。”
    “便请二位,与我所派两名老练緹骑,四人一组,共守该处。”
    “贵属主外围警戒,我所之人主內围查验与记录,职责分明,互为监督。”
    “至於孙胜……”
    赵劲松目光掠过一直沉默立於榻侧的张诚,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成形,
    “机动力强,正合巡哨。”
    “便与我所小旗张诚编为一组,负责甲字號区域机动巡哨。”
    “张诚熟悉环境,孙胜可多观察学习,二人配合,当可无虞。”
    赵劲松说完,看向陈文镜:
    “陈师爷,如此调整,既发挥了贵属所长,又避免了因不熟规例可能导致的混乱,更能体现你我两府『协同一体』之精诚。”
    “您看,是否更为妥当?”
    陈文镜眼角微微抽动。
    赵劲松的反击,老辣至极。
    看似接受了他的布局框架,却在每个节点上巧妙地挪移了位置、掺入了人手、改变了主导权。
    最后还塞过来一个需要“配合学习”的搭档,把最具威胁的机动哨也锁死了。
    他留下的五颗钉子,被赵劲松瞬间全部敲弯。
    但他无法再爭。
    赵劲松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协同”、“安全”、“避免误会”,字字在理。
    再爭,就是胡搅蛮缠,失了体面。
    陈文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反將一军的憋闷,挤出一丝笑容:
    “赵大人思虑周全,如此安排,自是万全。那……便有劳赵大人费心调配了。”
    “分內之事。”赵劲松拱手。
    陈文镜不再多言,对五人沉声道:
    “尔等把此地……看好了。”
    几个字,平平无奇。
    但落在此时此地,由他说出,却重若千钧。
    看好了什么?
    是看好要证安危?
    还是看好这里的风吹草动?
    是协防?
    还是……监视?
    “是!”
    五人齐声应命,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多余一字。
    他们都是老手,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陈文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方向,与赵劲松目光一碰,转身,带著苏怀仁,真正离开了。
    赵劲松站在原地,直到陈文镜的背影消失。
    他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五名“协防者”,又掠过静室內隱约的轮廓。
    现在,钉子还在。
    但钉子的位置、朝向、乃至彼此的关联,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重新塑造。
    亲手布的防,掺了沙,但沙的流向,由他定。
    亲手调的將,绑了锁,但锁的钥匙,在他手。
    真正的守城,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