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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数据破妄,引虎驱狼

    (时间,回溯至那声撕裂平静的尖叫之前,约五十息。)
    静室內,空气紧绷如弦。
    姜望之指间银针已抵住孤鹰的“百会穴”。
    此穴总督一身之阳,最是安寧神志。
    他本已调匀呼吸,准备行那套熟极而流的“平刺浅透”寧神针法——针入如春水渗土,温润无声。
    偏在此时——
    门外,苏怀仁那刻意拔高、充满挑衅的声音,恰好穿透门扉缝隙,清晰地钻了进来:
    “……老夫行医四十载,今日斗胆——不敢苟同!”
    “不敢苟同”四字,像一根极细的刺,在姜望之全神贯注的心湖里,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动摇,而是一丝被螻蚁喧譁扰了清净的厌烦。
    针尖下,那本该圆融无暇的“针意”,因此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立刻察觉的、微乎其微的滯涩。
    就是这毫釐之差的滯涩,让本该如羽毛拂过的针尖,在刺入皮肤的瞬间,力道未能完美化去,带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这刺痛,细微如一根淬了冰的蛛丝,在他混沌的神识深渊里,轻轻抽了一下。
    但时机到了。
    早在张诚踏入静室、沉默按刀立於榻尾时,孤鹰“眼中”的数据便已冰冷陈列:
    【寿元:27/43】
    【资质:9/92】
    【精:380/391】
    【气:187/193】
    【神:53/58】
    43岁寿终?
    其他人寿元上限都能超过60,你凭什么这么短命?
    资质9点?比我还低!
    但精气神数值,是那年轻医官的数倍!
    这根本违背了“资质决定潜力”的基础逻辑!
    一个实力远超同龄、却註定短命、资质奇差的人……
    是修炼了邪功?还是……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无论答案是什么,那组冰冷的数据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死亡预警。
    此人,绝不能留在身边。
    孤鹰的生存信条在脑海中轰鸣:寧可错判,不可侥倖!
    必须把他弄出去。
    至少,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过来!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
    他不能动,不能说,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不能有。
    任何主动的行为,都会瞬间暴露他“清醒”的事实。
    他只能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绝对的静止中,等待一个完美、合理、且无法追查到他意图的时机。
    然后——
    就在此刻。
    姜望之指下那缕因外界干扰而生出的、细微如尘的滯涩,化为了一丝针尖上的偏差。
    机会!
    借“痛”之名,行驱虎吞狼之实!
    孤鹰用尽了这具枯槁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將针痛、恐惧、以及全部求生的疯狂,化作了一声……
    “啊——!!!!!!”
    姜望之的手猛地一颤,银针差点脱手。他愕然低头,看向针下的少年:
    百会穴施“寧神针”,怎会引发如此剧痛尖叫?
    除非……他神窍深处的损伤,远比诊断的更为诡异复杂,已非寻常经络可以度量?
    还是说,我那丝用以引导药力的內息,无意中触动了他某处封闭的痛觉?
    但,该死!怎会偏偏在此刻嘶嚎!
    这一吼,门外那些虎狼,还如何拦得住!
    不过,姜望之到底是经歷过大风浪的医道魁首,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强烈的职业本能与危机感压下。
    他手腕稳如磐石地一翻,指间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寒芒,精准地落回榻边那只摊开的乌木药箱中——
    正正插入皮夹內对应的空位,与周遭针具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取出。
    完成这一切后,他顺势用宽大的袖袍拂过孤鹰的额发,將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痕跡也轻轻掩去。
    “稳住!”他低喝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言说。
    榻尾,张诚按刀的手纹丝未动。
    然而,若有人能细观,便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在尖叫响起的剎那有过一瞬近乎归零的凝滯,隨即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那按刀的指节,在皮革包裹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而榻上的孤鹰……
    他那双因“剧痛惊厥”而涣散的眼眸,在经歷了几次不受控制的、细微的快速颤动后,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瞳孔的焦点彻底散开,却又像被某种无形的惯性牵引著,极其缓慢、茫然地……
    滑向了榻尾的方向。
    最终,那空洞的视线,便这么“恰好”地,虚虚地搁在了张诚腰间那柄佩刀的刀柄上。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残存的本能。
    孤鹰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恰好“看”向了那里。
    而这,就足够了。
    “砰!砰!砰!”
    三记重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砸在门板上,宣告著外间的不耐已达顶点。
    余音未落,那扇门已被一股蛮力自外猛然撞开!
    陈文镜立在洞开的门口,一手按著门框。
    他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在门口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他的目光扫完全场,也足够让紧隨其侧后方的赵劲松,看清室內的状况:
    姜望之已收针站稳,无破绽。
    张诚守位,无过激。
    而榻上那少年……静得可怕!方才那声惨叫仿佛耗空了他,此刻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但,还活著就好!
    这口气,就是翻盘的本钱!
    他的视线正要移开,心中却猛地一凛——那少年的眼神,空洞得嚇人,却並非毫无落点。
    它虚虚地、执拗地,定格在……
    ——榻尾?
    张诚?
    那个他亲自调来、一贯沉稳得力的小旗,此刻如铁铸般沉默按刀,沉静的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但赵劲松的直觉,却在少年那空洞的“凝视”与小旗那过於“沉静”的姿態之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
    就像一根几乎无形的丝线,凭空绷紧在了静室的空气中。
    这异样感一闪而逝,甚至无法形成清晰的判断。
    但它足以让赵劲松心头那层计划破產的寒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计划虽败,但局面並未彻底失控。
    这里有活的要证,有他信任的医道魁首,还有一个……或许需要他重新审视的“自己人”。
    他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敛尽,化为一片风雨欲来前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官场的本能已压下所有惊怒,转而催生出更为幽深的算计。
    在陈文镜身后,他对著姜望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之前更复杂,也更决绝:
    人没事,我看到了。
    局面有异,隨机应变。
    一切,有我兜底。
    而陈文镜在確认屋內景况后,嘴角那抹消失许久的、程式化的淡笑,又一点点、缓慢地,重新勾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贴著每个人的耳廓滑过:
    “赵百户,”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这孩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