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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知府掀桌,民意如刀

    ——棋盘確实铺开了。
    但执先手的,不是赵劲松,甚至也不是周文焕。
    而是那些被求救信號惊醒、被恐惧驱使、被利益灼烧,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
    以及混跡其中,那些沉默窥伺的眼睛。
    周文焕的靴跟刚踏出霖安镇抚司的门槛,墨狐氅衣的下摆还悬在门內阴影与门外夜色的交界处。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候在车旁的长隨交代那句“盯紧这里”,甚至没看清长隨脸上骤然变色的表情——
    “知府大人!是知府大人!”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充满惊惶与怨愤的呼喊,如同早已张开的网,在他踏出门的瞬间,迎头罩下!
    周文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不是惊愕,而是——
    机会!
    几分钟前静室中的对峙在周文焕脑中清晰迴响——
    赵劲松那看似恭谨、实则寸步不让的姿態。
    “一切待朝廷定夺”——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拒人千里。
    呵。
    周文焕心中一片冰冷的嘲讽与篤定。
    真是贪心!
    这位赵百户,果然打著独吞孤家堡的算盘!
    什么朝廷法度,不过是託词。
    这案子油水惊人,他赵劲松想借著办案之便,把持著那“活死人”,將孤家堡的產业一点点全吞下去。
    这点心思,周文焕在静室里就看穿了。
    他当时不提,是在等。
    等赵劲松主动开口,哪怕只是暗示一句“府尊辛苦”“案情复杂需地方协助”,他都可以顺势接下,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码。
    可赵劲松没有。
    他连最基础的“规矩”都不愿走,想把知府当傻子,当挡箭牌,当擦屁股的纸!
    ——既然你装傻充愣,想吃独食,那就別怪本府掀了你的饭桌!
    他收束思绪,抬头看向从街巷两侧的阴影里、拐角处,猛地涌出的数十道人影。
    他们显然已在此蛰伏等候多时,此刻如同见到救星般扑了上来。
    有胡乱披著外袄、里面还露出寢衣的中年汉子,显然是睡梦中惊起,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有头髮只是草草一挽、连簪子都插歪了的妇人,脸上还带著枕痕,眼眶却已哭得通红。
    几个看起来像小乡绅或管事的男人,穿戴倒是齐整些,但衣襟扣子系错了位,靴子上还沾著夜路的泥泞。
    更多的青壮男丁,手里还拎著匆忙抓起的棍棒、柴刀,脸上混杂著惊惧未消的苍白和被阻拦后的涨红怒气。
    “大人!孤家堡……孤家堡没了啊!”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扑到近前,外袍下还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睡裤,
    “丑时前后,堡里连发三支赤焰箭!我等住在左近的族人、亲眷看见,魂都嚇飞了,连夜套车赶来,可到了堡外……”
    他指著霖安镇抚司黑洞洞的大门,老泪纵横:
    “却被这些青衣卫的大人们拦住了!刀剑出鞘,说封了就封了,死活不让进啊!”
    “我侄女一家还在里面啊!”一个头髮蓬乱、只简单用布条束住的妇人哭喊著要往门里冲,被自家男人死死拽住胳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货!我的货款!”一个绸缎庄管事模样的男人在人群后跳著脚高声喊道:
    “上个月刚结的三十匹云锦,银子还没过手呢!这要是人没了,我找谁要去!”
    哭嚎声、质问声、推挤声乱作一团。
    周文焕將这些面孔迅速归为三类:哭亲眷的(远亲)、討债的(商贾)、还有少数几个眼神闪烁、喊得凶却不见往前挤的(探子)。
    好。
    人齐了,戏台子也搭好了。
    赵劲松,本府这就让你看看——
    什么叫民意为刀!
    他袖袍一振,迎著声浪上前一步:
    “肃静!”
    久居上位的威压混著数十年官场浸淫出来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些哭喊的、推挤的、跳脚的,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齐齐聚焦在这位霖安城最高父母官身上。
    周文焕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急的脸,沉稳地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府已知晓此事!”
    “孤家堡惨案,本府与尔等同悲!”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夜风中沉下去,才继续道:
    “青衣卫上下,此刻正在堡內全力搜救,勘查现场,缉拿真凶!”
    “封锁堡外,是为防凶徒同党潜伏破坏,更是为保全可能倖存的线索与人命——此乃朝廷办案法度,望诸位体谅!”
    人群中有几声低低的抽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抚后、却又更加急切想知道真相的焦躁。
    “不过——”
    周文焕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据本府方才与赵百户確认——”
    他侧身,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投向此时已闻讯赶到门前的赵劲松。
    赵劲松站在石兽旁,玄色大氅在凌晨的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文焕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生气了?
    ——这才刚开始。
    周文焕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穆的郑重,对著人群,也对著赵劲松,清晰无比地宣布:
    “青衣卫官兵,已从飞云崖下,救回一名倖存者!”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倖存者!真有活口!”
    “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我侄女……会不会是我侄女……”
    希望、贪婪、算计、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滋长、碰撞。
    那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探子”,此刻也掩饰不住地瞳孔收缩,死死盯住了周文焕的嘴,仿佛想从他接下来的话里挖出更多东西。
    周文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再次抬手压下喧譁,语气转为凝重:
    “然!该倖存者伤势极重,至今昏迷不醒,正在全力救治!生死……尚在未定之天!”
    先给希望,再泼冷水。让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痒得难受,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凶徒能一夜屠灭孤家堡满门,其狠辣可想而知!”
    周文焕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知尚有活口,必会鋌而走险,前来灭口!”
    “故——”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劲松,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託付重任”:
    “赵百户!”
    赵劲松不得不应声上前半步:
    “卑职在。”
    “倖存者之安危,乃当前第一要务!”周文焕的声音响彻街道,
    “本府令你:增派三岗,严密封锁,绝不可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若有必要——”
    他停顿一息,斩钉截铁道:
    “可调府衙差役协防!务必保住这唯一的活口,唯一的……线索!”
    (潜台词:你赵劲松不是想独吞吗?我当眾把“保护倖存者”的大义名分塞给你,逼你接下。同时,名正言顺地把府衙的人插进来!)
    赵劲松的腮帮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周文焕这是阳谋。
    用“民意”和“大义”铸成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当眾承诺“保护”,同时打开一道让府衙介入的口子。
    他若拒绝,便是“不顾倖存者安危”、“不负责任”,立刻失尽人心,也给了周文焕发作的把柄。
    他只能接。
    赵劲松抱拳,声音沉凝如铁:
    “府尊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倖存者周全!百户所即日起戒严,擅近者——以凶徒同党论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既是说给人群听,更是说给周文焕听——你的人可以来,但来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周文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向人群,给出了最后的安排:
    “诸位关切亲眷,心系安危,本府知晓!但聚眾於此,干扰公务,反会延误救治与查案!”
    “各家主事之人,或確有紧要事务者,可於辰时初刻,至府衙二堂递帖陈情,本府亲自受理!”
    “余者——散去!各归各家,谨守门户,勿要给凶徒可乘之机!”
    命令清晰,渠道明確,恩威並施。
    躁动的人群在衙役和周文焕亲隨的疏导下,开始缓缓散去。
    那些远亲、商贾们,一边往回走,一边交头接耳,话题全围绕著那个神秘的“倖存者”。
    周文焕不再停留,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前,他隔著车窗,对站在门前的赵劲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丟下一句:
    “赵百户,『倖存者』的安危,可就全繫於你一身了。”
    “辰时,本府在衙门,恭候你的……案情简报。”
    赵劲松拱手,面无表情:“卑职,定不负府尊所託。”
    马车驶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车厢內,周文焕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无声轻叩。
    第一刀,砍出去了。
    效果不错。
    接下来……该切蛋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