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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蚀命补形与不死参的误会

    马车驶上官道,顛簸稍缓。
    远方的城池轮廓,正沉浸在一片出人意料的、近乎喧闹的光海与声浪之中。
    无数灯笼將城墙与屋宇的剪影染成一片暖昧的暗红,连绵不断的爆竹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著夜空,其间混杂著隱约却鼎沸的人声、车马声、丝竹锣鼓的轰鸣……
    而这所有盛大、鲜活的喧囂,都与车厢內那个枯槁如尸的少年无关。
    它们只是冰冷地、讽刺地,从他身旁奔流而过。
    在这片喧闹构成的光与声的幕布下——
    城墙阴影中,一道倚墙而立的人影,在马车驶过的剎那,身形微微一顿,隨即如滴水入海般隱入更深的黑暗。
    临街某座酒楼的顶层花窗后,一点异样的、凝固不动的微光,从马车出现在街口起便一直亮著,直到车尾消失在长街拐角,才倏然熄灭。
    更远处,某处檐角上,几道目光已如夜梟锁定田鼠般,死死锁住了这辆在庆典洪流中孤独逆行的青色马车。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溶解於鼎沸的狂欢。
    莫说车中假装昏迷的少年,便是车外那些久经训练的青衣卫緹骑,也浑然未觉。
    车身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顛。
    顛簸中,陈医师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扶住少年因震动而微微侧滑的肩膀和头颈。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瘦削骨骼的瞬间——
    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绷紧,隨即又迅速放鬆,快得像一阵幻觉。
    陈医师的手顿了顿。
    目光再次刺向少年那张枯槁死寂的脸。
    呼吸依旧微弱平缓,眼睫未颤,连嘴角那点乾涸血渍的轮廓都未曾改变。
    是濒死躯体的无意识痉挛?
    还是……
    陈医师垂下眼帘,不再深究。
    有些线头,现在去扯,为时尚早。
    他只需將所见所感,如实记录、上报即可。
    至於这少年身上究竟藏著什么秘密,自有上头的大人们去定夺。
    马车穿过鼎沸的街市,拐入一条岔路,喧闹声顿时被高墙隔绝。
    道路两侧的民宅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更厚的青砖院墙,墙上留有瞭望孔洞。
    悬掛的灯笼稀疏,光线昏沉,將婆娑的树影投在石板路上。
    一种由高墙、寂静与零星游动哨岗共同构成的、迥异於坊市繁华的冷肃感,悄然瀰漫。
    这里,是霖安城的西区,青衣卫百户所驻地所在的街巷。
    马车最终在一处悬掛著“霖安镇抚司”匾额的院落侧门停下。
    门扉厚重,漆色暗沉,门前蹲踞著一对形似猛虎、怒目圆瞪的石兽『狴犴』,在昏黄灯下宛如隨时欲扑。
    侧门虚掩,將鼎沸人声隔绝在外。
    而门內,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闹”——
    低沉急促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压低的传令声交错起伏,数队『铁卫』正无声而迅疾地集结、分流、没入夜色。
    院中,两道身影已候在灯下。
    百户赵劲松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身侧半步,站著一位身著素净深衣、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卫內医术公认第一的姜望之。
    抬榻被径直抬至二人面前。
    赵劲松的目光瞬间刮过榻上少年枯槁的形貌与胸口的异状,隨即看向姜望之。
    姜望之就著灯光,目光缓缓掠过少年的面色、唇色、呼吸时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最后在那伤口上停留数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讶异,隨即,向侧后方微一頷首。
    两名中年医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接手了抬榻。
    “按规程处置,先清理安置。”
    姜望之对医官简短吩咐一句,隨即转向赵劲松: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请移步『听风堂』,容老朽详细稟报。”
    赵劲松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姜望之的未尽之言——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议事之所。
    “好。”
    他毫不犹豫,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
    走了两步,他头也未回,沉声补了一句:
    “陈医师,跟上。”
    听风堂內炭火噼啪,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囂。
    三人甫一进入,赵劲松便屏退了左右,门扉紧闭。
    “现在可以说了。”
    他转过身,目光钉在姜望之脸上,
    “姜老,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之毫无赘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之语:
    “大人,此子体徵,与《异闻考略》残篇所载『蚀命补形,破而后立』之象,有七分契合。”
    赵劲松呼吸一滯:
    “何谓『蚀命补形』?说清楚!”
    “其形销骨立,是本源精血被某种霸道手段瞬间抽空,此谓『蚀命』。”姜望之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而胸口的『癒合』,恰是这股被抽出的生机,被强行『浇灌』回破损之处,硬生生『补形』续命。一抽一灌,方造就这既死又生之诡状。”
    姜望之话音方落,一旁的陈医师已然接口。
    他的声音因长久压抑的惊疑终於得到印证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篤定:
    “《异闻考略·药石篇》残卷有载:『遇大夺者,形销骨立,生机尽锁於一处,宛如薪尽火传,独烛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赵劲松,补充道:
    “下官在崖下初探此子时,那『形销骨立,生机独锁』八字箴言便已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其躯体触手冰冷枯槁,仿若朽木,脉象更是浮游欲绝,几近於无。然则——”
    他的话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直面悖论的凛然:
    “唯独那心口致命剑创之处,所覆痂壳之下,竟隱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顽韧到不可思议的搏动!”
    “此乃『绝处之生机』,正应了典籍中『独烛一点』之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往禁忌真相的大门,转向姜望之,语气是混合著震撼与释然的篤定:
    “此等『夺尽周身以奉一处』的极端矛盾之象,正是姜老所言之『蚀命补形』!”
    “下官当时便已疑心至此,只是此说过於惊世骇俗,典籍又残缺难考,卑职不敢妄断。”
    “如今得姜老明断,上下印证,丝毫无差——那残卷所载『蚀命补形,破而后立』之象,竟是真的!”
    两位医官,一位以理论断症,一位以实证相合,共同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却又骇人听闻的结论。
    赵劲松脸上最后一丝属於官僚的审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真相点燃的、近乎野性的锐利。
    他目光轮流刮过姜望之与陈医师的脸,问出了那个唯一关键、且答案已呼之欲出的问题:
    “能造成此等『蚀命补形』逆天之象的……是为何物?”
    姜望之与陈医师对视一眼。
    这一次,由亲歷现场並印证了古籍的陈医师,用一种混合著敬畏与確凿的语调,说出了那个已无需怀疑的答案:
    “回大人,典籍明载,唯有一物能有此夺造化、续残命的逆天之能——便是千年传说中,云武圣坠崖后所服食的……『不死参』。”
    “不死参……!”
    赵劲松將这名字在齿间反覆碾磨。这一次,不再是惊疑的试探,而是尘埃落定的確认。
    眼前,是姜望之权威的诊断与陈医师亲身实证的完美互证;
    耳中,迴荡的是江湖流传千年、被无数武人津津乐道又嗤之以鼻的“云武圣破而后立”的传说;
    脑中,更快速闪过青衣卫密档中,那些被標记为“存疑”、“荒诞”,却又被歷代镇抚使下令不得销毁、秘密归档的零星记载。
    传说、密档、体徵、诊断——四条原本孤立的线索,在此刻被“不死参”三个字强行拧成一股无法挣断的铁索,牢牢锁死了唯一的真相!
    他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著战慄与狂喜的骇人精光,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果然如此!!”
    他转向一直候在堂下的总旗王烈,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著铁一般的意志:
    “王烈!即刻以『天』字密级,八百里加急,直报镇抚使与指挥使大人!”
    “奏报:飞云崖下疑现『不死参』踪跡,孤家堡遗孤呈『蚀命补形』诡状,或为药力承载之『活证』!此物若真,足以倾覆江湖!请朝廷速派『方士』与『諦听』精锐,並请宫中供奉院定夺!”
    “在朝廷专员抵达前,此处消息若有一字外泄,相关人等,皆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陈医师与姜望之,最后钉在姜望之脸上:“那少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吊住他的命。”
    “静室之內,你行『专断之权』。一应药物、人手,皆可调用。”
    “在他体內的『秘密』被挖乾净之前,他就是我青衣卫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危险的祸源!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