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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竹板声寒惊祠堂,锦匣暗藏软烟罗

    贾母已走到近前,看著宝玉背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和他惨白的脸色,心疼得老泪纵横。
    她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鸳鸯,用拐杖重重顿地:
    “政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宝玉便是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般往死里打!”
    “他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导便是,何至於此!他是衔玉而生的,是老太太我的心肝肉!你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这老婆子!”
    王夫人早已扑到宝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老太太!您可得为宝玉做主啊!老爷……老爷他是要打死宝玉啊!”
    “那周家再好,终究是外人,宝玉可是您的亲孙子啊!他纵有万般错处,看在他素日孝顺老太太的份上,也该饶了他这一回……”
    贾宝玉此刻伏在王夫人怀里,背上火辣辣地疼,耳中是母亲和祖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的雷霆之怒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他心中又惊又怕又悔又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哭声都噎在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贾政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母亲声泪俱下,妻子护子心切哭倒在地,那孽障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祠堂內烛影摇曳,香菸繚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沉默地俯视著这一切。
    他胸中的怒火被这悲声哭喊浇熄了大半,却涌上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今日这顿家法,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贾政握著竹板的手颓然垂下,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著母亲苍老含泪的面容,看著妻子悲痛欲绝的神情,再看看那不成器的儿子,一股巨大的悲哀瀰漫开来。他长长地、沉重地嘆息一声,那嘆息声在空旷的祠堂中迴荡,充满了挫败与无奈。
    “罢……罢了……”
    贾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带著深深的倦意。
    “母亲既如此说,儿子……儿子也不敢再行责罚了。”
    他將那根沾了些许汗渍的竹板重重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只是……”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夫人怀中的宝玉,语气森寒。
    “这孽障从今日起,给我禁足在房中!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让他好生闭门思过!若是再敢胡闹生事,闯出祸端,莫怪我这做父亲的心狠!”
    说罢,贾政不再看那哭作一团的母子,也不再看满面泪痕的母亲,重重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祠堂外昏暗的暮色中。
    贾母见贾政离去,这才鬆了一口气,连忙指挥丫鬟婆子:
    “快!快把宝玉扶起来!仔细他的伤!袭人呢?麝月呢?”
    “还不快把你们二爷扶回房去,仔细瞧瞧伤处,拿上好的药膏子给他敷上!可怜见的……”
    王夫人也止住了哭声,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和袭人、麝月等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著几乎虚脱的宝玉。
    宝玉双腿无力,大半身子都靠在袭人身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眾人摆布。
    一时间,祠堂內外,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压抑的啜泣声。
    丫鬟婆子们屏息垂手立著,大气不敢出。
    贾母由鸳鸯搀扶著,望著宝玉被搀走的背影,不停地抹泪。王夫人则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低声抽噎,嘴里不住地念佛。
    荣禧堂前院,几个方才奉命押送宝玉的小廝,面面相覷,悄悄吐了吐舌头,各自溜回下处。
    整个荣国府后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隨即又被各处暗涌的议论和低语所取代。
    这一番嫡孙受责、夫人哭求、老太太救场的鸡飞狗跳,终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各怀的心事。
    暮色四合,菱花格漏进的夕照將李紈房中浮尘染作金靄。
    两口黑漆描金的樟木箱子搁在青砖地上,箱盖敞开,泄出里头码放齐整的綾罗绸缎、药材锦盒,並几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与湖笔徽砚。
    素云与碧月两个丫头垂手侍立一旁,李紈正俯身细看一份泥金礼单。
    “周家公子真真大手笔,”
    素云悄声嘆。
    “这些文墨,怕是兰哥儿用到进学都尽够了,更別说那许多燕窝阿胶,显是连老太太、太太屋里的份例都虑到了。”
    李紈指尖抚过礼单上“周府恭呈”几个端正楷字,心头微暖。
    父亲李守中今日过府,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句春闈关节,周显便这般周全回礼,东西更是专拣著妇人与孩童合用之物置办,分明是体恤她寡居带子,处处为她在府中周全脸面。
    她正欲吩咐將滋补药材分出大半孝敬贾母与王夫人,目光无意扫过箱底,却见隔层下还压著一口未曾列单的紫檀小匣。
    “咦?”
    碧月也瞧见了,奇道。
    “这倒不曾写在礼单上,莫不是底下人疏漏了?”
    李紈心中一动,亲自弯腰捧出那匣子。
    入手颇沉,紫檀木纹理细密幽深,只简单铜扣锁著,並无封签。
    她指尖微一用力,“嗒”地轻响,铜扣弹开。
    匣內並无他物,唯有一匹素色软缎,叠得极规整,柔滑如云,触手生温。
    夕照穿过窗纱落在缎面上,竟泛出极淡的烟霞之色,光影流转间,似有水波暗涌。
    李紈拈起缎子一角,那料子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正是內造中亦属罕见的软烟罗。
    她指尖驀地一颤,软烟罗险些滑落。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耳根,直烧得鬢角都渗出细汗。
    这等稀罕料子,宫中妃嬪也不过偶得一匹半匹,向来只充作贴身的里衣小衣,或是悬於绣闺牙床的轻綃帷帐,取其轻软蔽光之性。
    一个青年男子,以谢师为名送来此物,落在一个年轻寡妇手上……李紈只觉胸口窒闷,一股被轻侮的羞愤直衝颅顶,齿缝间无声迸出三字评语——登徒子!
    素云见奶奶神色骤变,麵皮红白不定,盯著那软烟罗的眼神似羞似怒,虽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蹺,忙低声问:
    “奶奶,这料子……可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