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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文宗剖玉传金律,宝玉焚心避棘丛

    贾宝玉心头犹如吞了黄连,苦涩不堪。
    对那八股举业,他歷来视若粪土,恨不能焚尽天下时文墨卷。
    可此刻父亲之命,李守中这位“天下文宗”的森严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將他牢牢钉在凳上。
    他只能憋著气,脸色阵青阵白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乖顺的应答:
    “是,老爷。李老先生金玉良缘,宝玉……聆训。”
    其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李守中闻言微微闔目,短暂沉吟片刻,仿佛在梳理胸中万卷经纬。
    再睁开眼时,眸中神光湛然,一扫方才的病弱之態,只剩下一种阅尽天下文章、执掌文柄数十年的深邃与凝重。
    他不再看旁人,目光如炬,直接投向周显,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金石般的重量,直叩心扉:
    “春闈会试,非同小邑乡试。其意义何在?”
    李守中自问自答,语调沉缓。
    “非止为国选材,更是代圣贤立言,为天地立心!天下士子万万千,文章锦绣者不知凡几,然能入考官法眼,拔得头筹者,其文必具三重境界。”
    “其一,气象当宏阔深远,如奔流大江,浩荡入海。”
    “你笔下所论,纵论古今,横贯经史,须得跳出寻常章句窠臼,要有包举宇內、吞吐八荒的格局。”
    “譬如论『仁』,不可仅囿於『惻隱之心』,当思其如何化育万民,经纬天地。”
    “论『义』,不可只言『路见不平』,当究其维繫纲常,裁定社稷兴衰。”
    “此之谓『代圣贤立言』。”
    “考官阅卷,首观气象。”
    “气象狭促者,纵有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
    李守中语声顿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其二,法度须森严整飭,如精兵列阵,自有雷霆。”
    “八股之制,虽为后人詬病其僵化,然其起承转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实乃锤炼章法、彰显思辨之利器。”
    “切莫因其有定式而生轻视怠慢之心!”
    “破题一著,尤为要害,务求精警通透,直指命题核心,如庖丁解牛,一刀见骨。承题须圆转如意,承上启下,起讲便要立定主脑,气势磅礴。”
    “至於股对,更需字字珠璣,句句精审,对仗工稳不在话下,要紧的是义理层层推进,剖析入微,如剥笋抽丝,直至核心要害。”
    “考官案头堆积如山,法度严谨者,方能令人一目了然,省却心力,此亦是敬慎之道。”
    他讲解至此,端起案上温凉的茶水啜了一口,润泽喉咙,也给周显留下片刻思索消化的空隙。
    周显凝神静听,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要將李守中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对面的贾宝玉虽依旧低垂著头,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鞋尖,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李守中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却带著一种警醒的力量:
    “其三,亦是极要紧处,便是禁忌。”
    “春闈乃天子亲策,朝廷大典,非寻常文会可比。墨卷之上,一字一句,皆需百倍谨慎。”
    “首戒者,『触及时讳』!”
    “当今庙堂之事,无论功过是非,万不可妄加评议。切记,切记!”
    “纵使你胸有丘壑,洞察时弊,也只可融於古事之中,借圣贤之言委婉暗示,切不可直刺时政,指斥当道。”
    “此乃取祸之道,非但功名无望,恐有倾覆之虞。”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显,异常严肃。
    “譬如近年河工、漕运、边餉等事,牵动朝野,议论纷纷。”
    “此类事项,纵有万般见解,绝不可形诸笔墨!”
    “考官阅卷,对此最为敏感,寧可取一篇平庸无过的,也绝不敢录一言可能引来非议的。切记『代圣贤立言』,而非『代今人议事』。”
    “次戒者,『语涉怪力乱神』!孔圣不语怪力乱神,此乃治学为文之圭臬。”
    “墨卷之中,切不可引述佛道经义、乡野异闻、祥瑞灾异之说。”
    “纵论及古史中此类记载,亦须点到即止,持批判態度,归於圣人之教『敬鬼神而远之』之本义。”
    “若於文章中大谈玄虚,纵使文采斐然,亦必被黜落,视为离经叛道。”
    “再戒者,『字句狂悖』!”
    李守中语气加重。
    “少年得志,尤其如你这般解元之才,最易滋生傲气。”
    “行文之间,切不可恃才傲物,逞一时血气之快,语出不逊,讥讽先贤,贬斥同儕。”
    “即使考官亦有过失,亦不可於墨卷中流露丝毫轻慢之意。”
    “一切立论,无论锋芒如何,根基必立於对圣贤、对朝廷、对考官的绝对恭肃之上。”
    “狂悖之言,断不可有!此乃取祸速亡之途。”
    他语重心长,目光扫过周显,又若有若无地掠过贾宝玉苍白紧绷的侧脸。
    “最后,便是『书写』。”
    李守中声音稍缓,却依旧强调。
    “殿试重策论,会试首重製艺。”
    “墨卷整洁,字跡端方,是第一印象。”
    “馆阁体虽非人人能臻至化境,但务必工整清晰,笔画分明,不可潦草涂抹,更忌错字连篇,令人难辨。”
    “考官日阅数百卷,疲惫不堪,一卷污损潦草之文,纵有锦绣其中,亦恐被其搁置一旁,无暇细读,岂不冤哉?”
    他將科举文章的要诀与禁忌一一剖析完毕,堂內一片寂静。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摇曳不定。檀香的气息愈发幽微,混合著墨香与茶韵,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贾政抚须点头,面露讚许:
    “亲家翁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显哥儿,宝玉,你们可都记下了?此乃千金难买的金石良言。”
    周显离席,再次深深作揖,神情肃穆: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大人今日所言,高屋建瓴,拨云见日,解吾辈心中积年之惑,实乃指路明灯。”
    “晚生定当铭刻肺腑,日夜躬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宝玉也只得跟著起身,胡乱地拱了拱手,含混道:
    “宝玉……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