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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人事易变难再续

    一日之后。
    煦春坊,翠梳楼。
    温香静室之內。
    鎏金鹤首衔灯火苗幽微,博山炉香菸氤氳绕樑,窗前帷幔兀自垂掛,室內静謐无声,落针可闻。
    忽地,便听一声悠长的吐纳,自床榻之上响起。
    霎时间灯火摇曳,香菸弦断,帷幔晃动,整间静室好似瞬间原地打了个滚儿。
    不过数个呼吸之间,便又恢復如常。
    “整整六日苦功,这肝俞穴,总算是破开了!”
    晏沉畅然一笑,眸光之中似有精芒流转,衬得少年郎更显意气,精神盎然!
    此刻,隨著他心神入定,细细感知,便可觉察到。
    “肝俞”內窍贯通之后,其所在的方寸之处,看似狭小,却也似一方小“丹田”,拥有了凝结炁种、存续真气之能。
    如今万事俱备。
    眼下所需要做的,便如初次踏足炼气一道那般——
    周天採气、食气入体、孕生真气……最终凝结炁种!
    短暂思忖,发觉再无任何遗漏之后。
    晏沉终是吐出一口浊气,从袍袖之中,取出了那一门《青元承明丹诀》。
    心思不由沉淀下来。
    此“丹诀”乃是丹嵐谷郑主事,借著祝师姐之手,转赠自己。
    看似是对方隨手为之的提携。
    自己或许该为此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然,天下並无白得午餐,尤其是玉袖派这等正道法统,更是如此。
    没有无缘无故给予的好处,反之,每一份馈赠,皆在暗中,標註价码。
    免费的,才最贵!
    “这算是一种押注……更准確来说,应该是投资?”
    念及此处,晏沉顿觉手上这一门《青元承明丹诀》,莫名沉重几分。
    捫心自问,他来到此世一月有余,“上进”这条路,虽荆棘如林、行得步履维艰。
    却也一刻未曾放弃,心中始终憧憬大道!
    能取得些微成就,无它,唯天赋与努力尔!
    试问一个人的坚持会有多难?
    其中辛酸苦楚,难为外人道也!
    是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谓“上修”们的执棋落子、布置谋划,以他当前眼界,实在瞧不真切。
    索性不再强求自己,徒伤心神。
    起码眼下来看,自己得到的,皆为好处!
    至於以后……谁是执棋之人,却尚未可知。
    “罢!所谓『下修』,自当有『下修』的觉悟在,『上修』的事,少些惦记。”
    晏沉双眸微翕,心神微盪。
    再睁眼时,已有金芒於眼底荡漾,凝为一行行蝌蚪小字——
    【你巧施驱虎吞狼之策,勾动崔庸幽思,继而利用崔元求进之心,搅乱赵、黄两姓之谋划,使其心存嫉恨,与赵家家主赵青云、黄家家主黄载元,结下因果。】
    【崔元通过採收之事,收穫颇丰,並以此为契机,破开积年瓶颈,修为大为长进,对你心存感激,与百草院监役崔元,结下因果。】
    ……
    晏沉抬目扫过,当即有了想法。
    “崔监役所修炼的,虽未必是那《青元承明丹诀》,却也跳不脱『木性』二字,其修炼过程,於我而言,可大有裨益!
    “而我分润於他的资材之中,也不乏灵药灵草等炼丹材料。
    “或许能趁此机会,窥得几分『丹道』技艺,也未可知。”
    念头一动,晏沉心下问询道:
    “仙官台鉴,请示三日,百草院监役崔元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崔元。】
    【所需时间:三个时辰。】
    ……
    “如此便彻底稳妥了!”
    晏沉长身而起,轻掸袍袖皱褶,欲出静室,透一透气。
    下一刻,却听静室外响起敲门声。
    晏沉推门而出,便见余舒楠正候於廊道一侧,见他出来,立即说道:
    “有稟晏师兄,李玄意师兄已到了,眼下正在大堂等候。”
    “李师兄来了?”
    晏沉微微頷首,言道:
    “甚好,我这便过去见他。”
    说话间,晏沉已迈步走向议事大堂,推门而入。
    旋即便见一道熟悉人影,正站在窗边,眺望远处景色。
    发觉有人前来,那人影忽地转身,先是一怔,脸上现出复杂神情。
    嘴唇囁嚅,却始终未曾作声。
    少顷,他的態度终於恭敬起来了,打了个稽首,分明叫道:
    “锻火院凡役李玄意,见过掌柜!”
    晏沉却是摆了摆手,认真道:
    “月余之前,师弟初入锻火院,对许多东西皆不明所以,多亏李师兄帮衬扶持,这才令师弟免了许多挫折弯路。
    “眼下却也无需理会甚么『次序尊卑』,你我仍以师兄弟相称即可。”
    李玄意摇头不允,连声苦笑道:
    “如今掌柜已是炼气二重,我若再称呼为『师弟』,未免僭越礼辈,此为玉袖派大忌,怎敢冒犯?”
    晏沉仔细一想,便也嘆了口气,道:
    “也罢!那你我以后便各论各的!
    “你唤我为『掌柜』,我唤你为『师兄』,如何?”
    李玄意推脱不得,便也只得苦笑连连,点头应下。
    同时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晏师弟虽炼气二重,成了翠梳楼掌柜,然言辞待人,依旧如往常那般,谦逊平和,並无甚不同之处。
    念及此处,李玄意也不免唏嘘感慨,连连喟嘆。
    二人你言我语,好似又回到那日下工之后,在凡役小院內吃喝畅谈的场景。
    原本略有些尷尬的气氛,隨之消弭,无影无踪。
    “李师兄,听闻李家老太爷病重,如今可是好了一些?”
    晏沉忽地问道。
    闻言,李玄意神情微滯,嘆了口气道:
    “不瞒掌柜,我李家太爷实则並未患病,之所以对外宣称病重,实乃下下之策!”
    “可是与赵、黄两姓有关?”
    “正是。”
    李玄意继续道:
    “赵、黄两姓的一些腌臢勾当,想必掌柜也已清楚,上一任掌柜曾试图扭转这等局势,故而便意图联合我李家。
    “只可惜,他尚未施展拳脚,便被其设计坑杀,而我李家孤木难支,自是无法再生出什么对抗之心。
    “本以为主动让出一些坊市利益,忍气吞声,便能免遭劫难,然而前些日子,我在锻火院內收到家中来信。
    “信上说,赵、黄两姓意图联合『外道散修』,吞併我李家在煦春坊的资產,將『三姓』变为『两姓』!
    “没奈何,这才不得不谎称我李家太爷病重,其目的,不过是抱团取暖,商议对策罢了。”
    晏沉心下瞭然,頷首道:
    “所以在我削弱了赵、黄两家势头之后,李家难得有了喘息余地,这才重新出面,准备正式与另外两姓抗爭了么?”
    “確是如此!”
    李玄意长嘆一声,语气慨然道:
    “说起来,李家与赵家本是世交,我与那赵登科,也算是一起长起来的『发小』。
    “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实非我所愿也!”
    晏沉闻言,默默摇了摇头。
    世事易变,人心亦然,难有再续道理,破镜怎重圆?
    ……
    ……
    煦春坊外,青圣教。
    吊脚高楼內。
    “近几日来,我忙於维持徐辉肉身不腐,鲜少关心外事,本以为可顺利得到一批丹丸灵药,作为续养。”
    曾德崖背对烛光,身材昂藏,瞧不清神情好坏,唯见一双瞳眸,泛著阵阵幽光。
    正直直盯著面前二人,淡淡道:
    “现在你们告诉我,事情搞砸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