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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討逆安民

    崇元殿早朝甫散,刘承祐未入后殿,逕往政事堂。
    苏禹珪、魏仁浦已在堂中候见。杨邠、苏逢吉、王章列坐两侧,皆屏息凝神。
    苏禹珪將凤翔一路所见,自军心士气至民间疾苦,细陈无遗。
    刘承祐听罢,开口道:“苏相公不避险阻,深入关西,宣諭朝廷德意,察访军民实情,此行甚慰朕心。”
    苏禹珪躬身:“臣奉詔而行,不敢言劳。”
    “魏承旨。”刘承祐转向魏仁浦,“卿此番襄助苏相公,处置妥当,所陈关西民情,条理分明,朕心甚慰。”
    魏仁浦垂首:“臣分內之事,蒙陛下谬讚,惶恐之至。”
    刘承祐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杨邠。
    “杨相公,苏相公与魏承旨此番辛劳,朝廷理当酬功。以卿之见,如何赏赐为宜?”
    杨邠不假思索回答道:“苏禹珪以政事堂宰相身份出使宣慰,事毕返京,依制可加本官阶。臣擬加授尚书左僕射,以彰其劳。”
    “魏仁浦供职枢密有年,此次隨行襄赞,通达机宜。臣擬擢其为枢密院都承旨。”
    刘承祐頷首。
    “甚好。便依杨相公所议。”
    他看向苏禹珪与魏仁浦:
    “二卿领赏谢恩吧。”
    苏禹珪、魏仁浦跪拜谢恩。
    殿中诸臣各自散去。
    长安城头,叛旗残破。
    七月流火,城下官军营垒连绵,城上守卒面有菜色。
    赵思綰踞坐节度使衙署正堂,赤膊披髮,面前案上摆著七八只空酒罈。
    “李守贞这个狗贼!”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倒几只酒罈。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共举大事』、『王爵相酬』!如今老子被围,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
    “说话!”赵思綰抓起一只酒罈摜在地上,碎瓷四溅,“都哑巴了?”
    半晌,一名將领硬著头皮开口:“节帅,郭从义围而不攻,是想困死咱们。城中存粮……撑不过九月了。”
    赵思綰冷笑道:“那就让百姓把粮都交出来。一粒也不许留!”
    “百姓……”那將领咽了咽,“百姓早已无粮,树皮都剥了三轮。”
    赵思綰眯起眼,目光在堂下逡巡,像狼打量猎物。
    “没有粮不是还有人吗?”
    当夜,城中开始杀人充军粮。
    起初是饿殍、是老弱、是城外逃入避难的流民。后来,是不听號令的守卒,是交不出粮的人家,是夜行犯禁的青壮。
    长安东西两市,白日设人市,明码標价,价低於粟米。
    每日清晨,赵思綰必食一副心肝,扬言道:
    “待我吃够一千副,便是天神下凡也奈我不何!”
    长安百姓夜不敢寐,昼不敢言。坊间偶有人低声说一句“官军何时进城”,便会被左右捂住嘴,惊恐四顾。
    消息传到城外大营,郭从义召集眾將。
    “赵思綰已失人性,城破只在早晚。传令各营,严守围城线,不许放出一人一骑。他吃得越狠,城中怨气越重,届时必有內变。”
    诸將凛然称是。
    七月二十三,河中府。
    郭威中军大帐设在虞乡城北三里高坡。
    帐前“討逆安民”大纛迎风猎猎,玄底金字,在黄尘中格外醒目。
    白文珂、常思、扈彦珂、赵暉等节度使,以及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义齐聚帐中。
    郭威居中而坐,目光在每一人脸上缓缓扫过。
    “圣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满帐皆闻。
    眾將撩袍跪倒。
    “陛下命某总督诸军,战守机宜、將领黜陟,皆可先行后奏。”郭威顿了顿,“先行后奏,这四个字,诸公可听清了?”
    “听清了。”
    “好。”郭威起身,“常思何在?”
    常思心头一沉,出列抱拳:“末將在。”
    “乾祐元年六月初九,你於解县擅自出战,中伏败绩,折损千人,是也不是?”
    常思喉结滚动:“是。”
    “六月十二,白文珂军令已下,命各军固守待命。你次日违令,尽起昭义军主力再战王继勛,又败,折损千余,丟弃輜重无数。是也不是?”
    “……是。”
    郭威不再问。
    “拿下。”
    帐外涌入四名亲兵,將常思双臂反剪。常思涨红了脸,却没有挣扎。
    “郭枢密,某……”
    “违令出战,按军法当斩。”郭威声音平稳,“陛下以国事为重,准你戴罪立功。军棍二十,阵前受刑。你可服?”
    常思垂首:“服。”
    帐外当即行刑。军棍著肉的闷响一声声传来,帐中诸將面色各异,无一人求情。
    二十棍毕,常思被架回帐中,甲冑已除,中衣后背洇出血色。他踉蹌跪地:“谢陛下不斩之恩。”
    郭威看他一眼,面色如常道:“阵前效命,戴罪立功。退下。”
    郭威转向白文珂。
    白文珂鬚髮皆白,站在眾將之首,此刻微微垂首。
    “白太尉。”
    “末將在。”
    “太尉受命总督诸军,常思违令出战,连败两次,太尉何在后知?”
    白文珂沉默片刻:“末將约束不力,调度失当,无话可说。”
    郭威望著这位老將。
    从后唐庄宗朝便入行伍,歷经四朝,身上刀箭之伤不下二十处。此刻古稀之年,低头站在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后辈面前,听候处置。
    郭威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气道:“太尉用兵持重,原非其罪。然主帅威严不振,號令不行,便是过,念太尉年高,战阵劳苦,此番不深究。此后诸军进止,以太尉为辅,听某號令。”
    白文珂抱拳,声音低沉:“是。”
    郭威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巨幅舆图前。
    “李守贞狡黠,据坚城,拥精兵,非一日可破。自今日起,三事为纲。”
    帐中肃然。
    “其一,加固营垒,步步紧逼。每下一城一寨,必立柵挖壕,使贼无可突之隙。”
    “其二,整肃军纪,严明號令。擅自出战者——斩。不遵號令者——斩。滋扰百姓、劫掠民財者——斩。”
    “其三,传檄城中,只诛首恶李守贞,胁从不问。能献城者赏,能擒李守贞者,赏钱万緡。”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將。
    “陛下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当以死报之。河中不平,某誓不返京。诸公勉之。”
    眾將齐声抱拳:“谨遵帅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