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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武德司

    戌时二刻,万岁殿西暖阁。
    “臣李业,叩见陛下。”李业跪下行礼。
    刘承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舅父来了,快起来,赐座。”
    这一声“舅父”,让李业心中稍安。
    刘承祐缓缓道来,语气诚恳:“自朕登临大宝,本该早日拔擢舅父,以酬昔年扶持之情,奈何杨相公以为,国家官爵当以才德功绩授之,不可因私废公。朕虽有心,一时也难以驳他。只好委屈舅父,仍居武德使之职。还望舅父体谅朕的难处。”
    李业忙起身道:“陛下言重了。臣才疏学浅,確不堪重任,杨相反驳也是情理之中。臣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莫大荣宠,岂敢有他念?”
    刘承祐走下御阶,亲自扶他坐下:“誒,你我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这些场面话,留著对外人说罢。”
    “朕今日召卿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托。思来想去,这等机密大事,还是交给自家人,朕才放心。”
    只这一句,便让李业那点因久未升迁而积攒的怨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热直衝眼眶。
    李业心中一热,起身撩袍跪倒:“官家但有驱使,臣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刘承祐再次扶起他说:“好好好。”命刘忠递上几卷册子。
    李业展开细细瀏览:自乾祐元年三月至今,五位辅政大臣府邸人情往来大略如下:杨枢密府,王计相访四次,禁军將领十一人访十九次,河北、关西节度使遣使六次……史令公府,禁军將领访三十七次,枢密院属官访九次……苏相公府,文臣访二十九人次,其中李涛访六次……郭枢密府,河北旧部访十五人次,朝官访七次……王计相府,三司属官访二十一人次,杨枢密访两次……
    李业看得心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外甥皇帝,看似处处受制,暗地里却已將朝中动向掌握得如此细致。
    刘承祐开口道:“这些只是粗略大概,且多为公开往来。暗中勾连、密会私语,尚不得而知。”
    “李嗣源在位时,曾设武德司,以腹心充之,侦知內外。朕欲復设此司,由卿主事,直接向朕奏报。凡公卿大臣、宰执节帅、外镇使者,朕都要知道他们的动向,所需人手、钱粮,朕会从內库拨付。”
    他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臣……遵旨!必竭尽心力,为陛下耳目!”
    刘承祐语气严肃:“舅父,这个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朕有几句话,你须谨记。”
    “臣恭听圣训。”
    “第一,武德司是朕的耳目,不是刑狱之司。你们的职责是察访、奏报,非朕许可,不得缉拿、审讯。切记,不要越权。”
    “第二,一切奏报,务求详实。寧可慢,不可错,不要无中生有,一切要讲究真凭实据。”
    “第三,尤其要注意分寸。杨、史、苏、郭、王五位相公,乃是先帝託孤之臣,国家柱石。对他们,可以察其动向,但绝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有丝毫冒犯。明白吗?”
    李业重重叩头:“臣明白!必谨守本分,绝不敢擅权妄为!”
    “好。”刘承祐扶起他,“朕让刘忠协助你。”
    刘承祐伸手从御案上取过一枚鎏金铜符,递给李业:“凭此符,可直入宫禁,隨时面朕。每月朔望,朕会在此单独召见你。平时若有紧急,亦可凭符求见。”
    李业双手颤抖著接过铜符。
    “去吧。”刘承祐挥挥手,“万事小心。”
    李业再拜,与刘忠一同退出暖阁。
    刘承祐看著李业退出,心中却不得平静,用外戚制权臣,何尝不是饮鴆止渴?李业此刻的忠诚或许不假,可一旦掌权,人心易变……
    出宫后,李业兴奋稍褪,思索著殿內天子之言。
    皇帝为何选中他?真是因为“自家人”、“信得过”?还是因为他官职低微,不易引人注意,即便事发,也易於……捨弃?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的。陛下称呼我“舅父”,言辞恳切,那是將我视为腹心。这是天大的机遇!若能办好这趟差事,简在帝心,日后何愁不能飞黄腾达?杨邠那些老朽,把持朝政,轻视皇室,早晚……
    李业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三刻了。
    “官家,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閆晋为刘承祐添了茶。
    刘承祐揉了揉太阳穴,“讲。”
    “武德使虽忠心,然性情粗疏,又好饮酒喧譁,恐难当此重任……”閆晋小声说道。
    “嗯……朕知道,所以朕才派刘忠看著他。”刘承祐面不改色。
    “官家圣虑深远。”
    刘承祐继续翻阅著禁军指挥名册,在“王全斌”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苏禹珪和魏仁浦可有本送到?何日抵京?”刘承祐忽然问道。
    “回官家,还没有,要不要奴婢去政事堂问问?”閆晋垂首道。
    “不必了,今晚去耿妃那里吧。”
    “奴婢这就去准备。”
    杨府书房
    他放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军报,看向垂手立在书案前的灰衣幕僚。
    “你是说李业出宫时满面红光,步履轻快,似有喜色?”
    “正是。”
    杨邠“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军报,目光落在上面,却未细看。
    “李业此人,不过是侥倖与天家沾了点亲。他姐姐……”杨邠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称呼不甚妥当,“太后娘娘,当年也不过是民间一寻常妇人,蒙先帝收纳,养育皇子。既无世家根基,又乏远见卓识,能安享尊荣,已是天恩浩荡。至於李业,靠著这点裙带关係,得了个武德使的閒职,便该知足。”
    他放下军报,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心思活络,偶尔想起旧日情分,召来说几句话,赏些东西,也是常情。他无非也就说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或是求个更体面的差事。陛下宽仁,或安抚几句,或稍加恩赏,他便自觉脸上有光,喜形於色,也是这般人物的常態。”
    幕僚忙应道:“相公英明,確是如此。在下观其言行,轻浮外露,非是能成事者,听闻他还时常在府中大发牢骚,怨陛下不念旧情,不拔擢他。”
    “呵。”杨邠短促地笑了一声,“陛下年少,初登大宝,身边总要有些沾亲带故的人走动,以示亲近。如今国事千头万绪,潼关虽暂安,但河中战局未明,郭威新受重任,成败尚且不知,李业那等人物的些许动静,何足掛齿。日后这等琐事,不必特意来报。”
    “在下明白。”幕僚深深一揖,“在下告退。”
    夜色已沉,刘承祐的步輦停在庆福宫外。
    廊下侍立的宫人內侍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刘承祐摆手免了礼,逕自步入內殿。
    寢阁內药气淡淡,混著安息的甜香。耿氏正半倚在榻上,听闻动静,她抬眼望来,见是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慌乱,忙撑著榻沿想要起身行礼。
    刘承祐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躺著,不必起来。”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病可好些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
    耿氏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隨即温顺地停留。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弱:“谢官家关怀。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需静养。”
    刘承祐仔细看她。耿氏並非绝色,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丽,只是久被病气侵染,好似明珠蒙尘。
    心中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他並非原来那位少年天子,对耿氏谈不上情深义重,最初更多是出於对歷史脉络里这个可怜女子的些许怜悯,以及维持宫廷常態的考量,才给予眷顾。可人非草木,数月来偶尔探视,处久了也难免生出一丝温情的牵绊。
    他想起歷史上,刘承祐曾想立她为后。那不仅是出於情感,或许也因为她是合適的皇后人选:家世清贵而非顶级门阀,性情端静,能持重后宫。可杨邠、史弘肇等人坚决反对,理由无非是外戚之患。他们防的,是她那位曾任昭义节度使、在地方尚有影响力的父亲,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藉助后位膨胀、干扰他们“辅政”的势力。
    “太医开的药,要按时服用。”刘承祐鬆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想吃什么,用什么,儘管吩咐下去。若是闷了,朕让他们寻些新奇的话本,或是找些手巧的宫人来陪你说说话,扎些风箏、绣点花样,解解闷也是好的。”
    耿氏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官家日理万机,不必为妾身这些小事费心。妾身……都省得。”
    “这不是小事,好生將养著。”刘承祐认真道。
    耿氏轻轻“嗯”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官家近来……似乎很是疲累。妾身无能,不能为官家分忧。”
    刘承祐笑了笑说:“朝廷事冗,总是如此。你安心养病,便是替朕分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榻边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声音提高了些:“你们都听好了。耿娘子这里,要好生伺候,汤药饮食,起居冷暖,一概不得轻忽。若让朕知道有谁怠慢,决不轻饶。”
    宫人们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
    刘承祐又看向领头的年长女官和宦官:“耿娘子宫中上下,本月起,俸禄按双倍发放。用心办事的,朕另外有赏。”
    眾人又是叩首谢恩。
    耿氏倚在枕上,望著皇帝的侧脸,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低低道:“谢官家……隆恩。”
    又在榻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问饮食睡眠,叮嘱几句,刘承祐方才起身。
    “你好生歇著,朕改日再来看你。”
    耿氏欲起身相送,被他止住,只得目送刘承祐的身影转过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