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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镇叛乱(五)

    急报是二十六日酉时末送达枢密院的。
    当刘承祐踏入万岁殿时,杨邠、苏逢吉、史弘肇、郭威、王章、竇贞固、李涛七人已肃立殿中。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眾人齐齐施礼。
    “免礼。”刘承祐走向御座。“潼关军报,朕已阅过。杨相公先说说前线实情。”
    杨邠持笏出列道:“回陛下,潼关险固,赵暉、扈彦珂均为沙场宿將,粮械充足,守上旬月当无问题。然李守贞倾巢而出,志在必得,若久攻不下,或会分兵绕道蒲津、龙门,威胁陕州侧后。届时潼关虽险,腹背受敌,恐难久持。”
    “三日前发出的调兵敕令,诸镇反应如何?”刘承祐问。
    “匡国军张彦威已整军完毕,前锋已出同州,向西压迫河中北翼。彰义军史懿所部自涇州东进,昭义军常思自潞州南下,已过絳州,不日可抵河中东南。”杨邠逐一匯报。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叛军骤起,潼关危急,朝廷已布三面之网。当务之急,需定主帅,统揽诸军,协调进剿,以免各自为战,貽误战机。”
    隨后他看向杨邠:“杨枢密执掌军务,於诸將才能最是清楚。以卿之见,何人可为统帅?”
    杨邠显然早有腹稿,有条不紊地说:“陛下,叛军虽分处河中、永兴两地,然李守贞乃元凶巨恶,赵思綰不过胁从呼应。当以重兵先破河中,河中既平,永兴孤城自溃。臣举荐天平军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府行营都部署,总督昭义、陕州诸军,专剿李守贞。另以镇寧军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军行营都部署,节制彰义等部,围困赵思綰,阻其东出与李守贞合流。”
    刘承祐心中微沉。果然,和歷史上一模一样。
    白文珂,年过六旬,虽为宿將,但锐气已失,用兵求稳。郭从义,骄悍难制,与河中行营都监王峻素来不睦。这两人分任主帅,再加上史懿、常思等骄兵悍將,谁又能真正协调诸军?
    “白文珂、郭从义,皆沙场宿將,资歷深厚。”刘承祐缓缓道,“然李、赵二逆虽分据两地,实则同气连枝,互为犄角。若两路行营各自为战,缺乏呼应,恐被叛军各个击破,或迁延日久,徒耗国力。是否需设一更高统帅,总督两路行营,统筹全局?”
    杨邠显然早有考虑:“陛下所虑极是。臣意,可令白文珂节制河中东路诸军,郭从义节制永兴西路诸军,二將定期互通军情,遇重大决策,则飞报朝廷,由枢密院统一调度。”
    这方案听起来周全,但刘承祐知道其中的问题,军情瞬息万变,待文书往返汴京,战机早已貽误。
    刘承祐沉默了片刻。他可以强行提出不同意见,可以质疑杨邠的安排,可以提议其他人选……但理由呢?说他“知道”白文珂和郭从义会配合不力?说他“预见”战事会拖延近一年?
    没有证据的预判,在朝堂上毫无分量。
    “便依杨相所议。”刘承祐最终开口,“授白文珂河中行营都部署,郭从义永兴军行营都部署,即日颁詔。令二將速发本部,会合诸军,剋期进討。”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
    刘承祐又看向王章,询问道:“贼据坚城,若其固守不出,恐成持久之势。届时粮草转运、士卒士气,皆为可虑,三司如何筹划?”
    王章立刻回话:“回陛下,臣已思量。去岁各地虽多有歉收,然河南、山东诸道尚有余粮。三司可先调十万斛,分支陕州、洛阳,以为军储。另,可命江淮诸道速解本年夏税,以充军用。”
    竇贞固则道:“陛下,当务之急,除军事外,尤需稳定人心。宜即刻明詔天下,痛斥李、赵二逆之罪,昭示朝廷平叛决心。另,兗州节度使符彦卿,与李守贞有亲,臣以为可进魏国公、加中书令,以安其心。”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准奏,政事堂即刻擬旨,符公忠贞,当从速安抚。”刘承祐点点头。
    议事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民夫徵发、沿途州县接应、对可能响应叛乱的其余藩镇的防范……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即刻安排。
    待眾臣退出时,已过亥时。
    刘承祐让閆晋添了烛火,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沉思。
    “陛下,夜深了,是否传膳?”閆晋低声提醒。
    刘承祐抬起头:“閆晋,你说这天下之事,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任你如何筹谋,终究难逃既定的轨跡?”
    閆晋嚇了一跳,忙跪地道:“陛下乃天子,承天命,御万方,天下之事,皆在陛下掌中。些许跳樑小丑,不过是疥癣之疾,大军一到,自然灰飞烟灭。”
    刘承祐笑了笑,没有解释,摆了摆手,示意閆晋退下。
    四月初三,汴京城外,校场。
    旌旗猎猎作响,侍卫亲军步军奉国左军五千甲士肃立成阵。
    郭从义一身鋥亮明光鎧,外罩緋色战袍,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而来,至御驾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郭从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承祐亲手將他扶起,“郭卿免礼。永兴军情紧急,朕盼卿如大旱望云霓。”
    早有內侍捧上鎏金托盘的戎装、玉柄宝剑、金带等物。刘承祐一一赐予,郭从义再拜谢恩。
    隨后刘承祐仔细叮嘱道:“赵思綰据长安,城高池深,贼眾凶悍,卿此去,当以困锁为上,挫其锐气,断其外援,待其粮尽,其眾必溃。若强攻坚城,徒损將士,非上策。”
    郭从义低头称是。
    刘承祐目光深深看向郭从义:“诸將匯聚,难免有性情相左之处。监军王峻,受朝命,代朕与朝廷耳目。卿乃国家柱石,当以大局为重,遇事多与商议,万勿因私心小隙,貽误军国大事。”
    郭从义神色一凛,躬身抱拳:“陛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必当与诸將同心,早日克復长安,献俘闕下!”
    “好,朕等郭卿献捷。”刘承祐点头,侧身示意。奉国左军都指挥使上前听令,五千步卒旋即拔营,匯入郭从义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向西开拔。
    尘土渐远,旌旗没入地平线,刘承祐才转身登上御輦。
    “召杨邠、苏逢吉,至万岁殿见朕。”
    午时,万岁殿
    杨邠与苏逢吉奉召而来,行礼后静候圣諭。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郭从义已行。朕思之,仍有一事放心不下。王峻此人,伶人出身,骤得监军重任,恐不识大体,急於求成,或持宠而骄,掣肘郭从义用兵。郭从义性情刚硬,若二將临阵失和,必为赵思綰所乘。朕意,以枢密院与政事堂联署,下一道申飭文书与王峻,严令其恪守本职,督军纪、察军情即可,不得妄加干预行军布阵、攻守决断等军务。二卿以为如何?”
    杨邠眉头立刻皱起,反驳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歷来大將出征,朝廷设监军,一为督战,二为制衡,三为耳目。若明文申飭,限制其权,则监军形同虚设,何以督促进取?又何以防大將专权?王峻虽出身微贱,然既受国恩,必思报效。陛下当示以信任,勉其尽职。此时申飭,恐寒其心,日后谁还敢尽心督察?”
    苏逢吉却微微躬身,持不同见解:“杨枢密此言,乃是常理。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虑。王峻其人,臣亦有所闻,才具有限而心胸不广,好揽权爭功。如今叛军势大,前线最忌將帅离心。陛下所虑,正在於此。一道申飭文书,是防微杜渐,非但不寒其心,反是保全他,莫使其因私心妄为而酿成大错,届时朝廷追究,他岂有活路?此乃陛下仁心,亦是保全大局之策。”
    杨邠转向苏逢吉,语气沉肃:“苏相公!军国制度,岂可因一人之『听闻』而轻易更张?若无监军制衡,郭从义手握重兵,万一……”
    “杨相公!陛下正是担忧王峻万一掣肘,致使战事不利,这个责任谁担得起?!”苏逢吉针锋相对。
    殿內內气氛陡然紧绷。
    “好了。”刘承祐適时开口,打断了即將升级的爭执。“二卿皆是为国。杨相公坚守制度,虑在长远。苏相公体察隱忧,意在当前。”
    “这样吧,申飭文书照发。但言辞可稍加斟酌,不必过於严苛,主旨在於提醒王峻,监军之责在於『监』与『察』,辅佐主帅,和衷共济,共克国难,而非越俎代庖。具体措辞,就由苏相公来擬,杨相公最后把关。如何?”
    杨邠嘴唇动了动,显然对这个结果並不完全满意,但皇帝已经裁断,苏逢吉又与自己针锋相对,也不好强行阻拦。
    “……臣,遵旨。”杨邠终於躬身。
    两人退出后,暖阁重归寂静。刘承祐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郭从义的队伍应该已经走远了。那道即將发出的申飭文书,能在多大程度上避免歷史上王峻与郭从义的激烈矛盾?他不知道。
    “陛下,苏相公自凤翔有奏送到。”閆晋悄步进来,呈上一封蜡封的书信。
    刘承祐精神一振,迅速拆开。王景崇接到节度使任命后的反应,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