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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镇叛乱(一)

    乾祐元年三月丙辰,广政殿
    这是刘承祐正式登基后,第一次在常朝听政的广政殿正式召见群臣。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刘承祐端坐於御座之上,身著赭黄常服,头戴折上巾。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以苏逢吉为首,眾臣叩拜行礼。
    “眾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起居毕,苏逢吉率先持笏出列,奏报追尊及进封事宜。
    “臣等遵陛下前旨,经礼部议定、政事堂覆核,擬追尊大行皇帝为高祖,諡曰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
    刘承祐頷首:“可。”
    “大行皇帝皇后李氏,德配坤元,宜尊为皇太后,居万岁殿西宫。陈王生母王氏,育嗣有功,宜尊为太妃。”
    “准奏。”刘承祐声音平稳。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苏逢吉继续稟报:“鄴都留守、太尉、中书令、临清王高行周,镇守河北,屏障京师,功在社稷,宜进封鄴王,以示殊荣。北京留守、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刘崇,乃大行皇帝胞弟,宗室重藩,宜加恩典。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史弘肇,宿卫宫禁,劳苦功高。臣等议,刘崇、史弘肇二人可並加检校太师、兼侍中。”
    这些都是登基后安抚四方、酬赏元从的应有之义,政事堂早已议定章程。
    “准奏。”刘承祐声音平稳,“高公行周,忠勤体国,进封鄴王,赐丹书铁券。刘崇、史弘肇加官之命,即日颁行。”
    “陛下圣明。”苏逢吉躬身,退回班列。
    待这一套程序走完,殿中气氛稍松。刘承祐並未示意退朝或转入他议。他目光扫过御阶下的五位辅政大臣,似在斟酌,而后开口道:“朕近日览各处奏报,颇多思虑。禁军乃国家干城,宿卫中枢,尤需才略兼备之將佐。朕闻鄴王之子,忠州刺史高怀德,素有谋略,勇毅过人,且在地方歷练有年。控鹤军都虞候一职,前番出缺至今,朕意或可擢拔怀德充任,眾卿以为如何?”
    控鹤军属侍卫亲军马步军序列,虽非最核心的战兵部队,但常驻宫城周边,地位紧要。
    杨邠率先出列。
    “陛下,控鹤军都虞候职司紧要,需得歷练老成、绝对忠诚之人。高怀德年少,且久在地方,於京师禁军人事、规制未必熟稔。是否可从殿前司或侍卫司现有將领中拔擢?”
    杨邠的反对在意料之中,他执掌枢密,统揽军务,最忌皇帝绕过自己对军中人事直接插手。
    刘承祐面色不变,目光转向另一边:“史令公统领禁军,最知详情,意下如何?”
    史弘肇踏前一步:“陛下,杨枢相所言在理。控鹤军將士骄悍,非宿將不能服眾。高怀德资歷尚浅,骤然置於此位,恐难驾驭,反生事端。”
    刘承祐点点头,未赞同,也未反驳,而是將目光转向苏逢吉:“苏相公之意如何?”
    苏逢吉持笏出列,躬身道:“陛下慧眼识才,欲擢拔勛贵子弟,示朝廷恩信於四方,此乃圣明之举。高怀德確有其才,鄴王镇守鄴都,劳苦功高,陛下施恩於其子,亦可固外藩忠忱之心。”
    “然杨枢密与史令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切实之论,不可不虑。臣愚见,或可先授高怀德以控鹤军副都虞候之职,令其佐理军务,熟悉禁中规制与人情。待其歷练有成,將士信服,陛下再行擢升,则水到渠成,两全其美。”
    刘承祐闻言,未立刻表態,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枢密久歷四方,深諳军旅,以为此议如何?”
    郭威出列,缓缓开口:“陛下,高公行周,忠勇为国,人所共知。其子怀德,臣虽未深交,然闻其名,当有乃父之风。陛下初登大宝,施恩於勛臣子弟,足显朝廷眷顾之意,於安抚河北、稳固鄴都,大有裨益。苏相公所议,循序渐进,既全陛下用人之明,亦顾禁军安稳之实,臣附此议。”
    刘承祐再次看向杨邠与史弘肇:“二卿以为苏相公、郭枢密之议如何?”
    杨邠与史弘肇闻言,神色微动,说到底,这不过是新君登基后惯常的笼络手段,一个从五品的副都虞候,虽是要职,但毕竟不是正职,且仍在史弘肇节制之下。若再坚持反对,倒显得他们跋扈,不给新君面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杨邠再度言道:“苏、郭二相所虑周详。陛下施恩外镇,臣等自当奉命。只是禁军事务繁杂,副都虞候亦需谨慎適应。望陛下明鑑。”
    “眾卿皆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刘承祐满意的点头,终於开口,“便依苏相公所奏,授高怀德控鹤军副都虞候,即日赴任。另赐绢百匹、钱五百緡,望其勤勉任事,不负朕望,亦不负鄴王忠勇之名。”
    “陛下圣明。”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小小的波澜,似乎就此平息。朝议继续进行其他事项,粮赋、刑名、边报……一件件奏来,一件件议决。刘承祐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发问,关键处依宰执所奏裁定,显得克制而顺从。
    但他知道,今日这看似平和的朝堂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杨邠的守成与界限感,史弘肇对禁军的牢牢掌控与排外,苏逢吉的机变与调和,郭威的沉稳,都在方才那片刻的交锋中清晰浮现。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时,阳光已洒满广政殿前的玉墀。刘承祐起身,在百官躬身相送中,缓步走向后殿。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陛下,苏相公有要事求见。”閆晋低声稟报。
    “宣。”
    苏逢吉入內,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奏:“陛下,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急报。”
    “张彦威?先前可是曾奏报过李守贞之事。”
    “正是,张太尉书言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近日频繁调兵,加固城防,又遣使与长安、凤翔等地暗通款曲,形跡可疑。”苏逢吉將奏报呈上。
    “政事堂和枢密院是何意见?”刘承祐阅览之后,放下奏报,问道。
    苏逢吉对曰:“杨枢密认为李守贞狼子野心,早有反意,当速调兵防备。史令公建议加强潼关、陕州守军,密切监视长安动向。”
    刘承祐沉思片刻。李守贞之乱,是歷史上刘承祐即位后面对的第一场重大危机。这场叛乱將牵扯河中、长安、凤翔三镇,耗时近一年才平定,极大消耗了后汉国力。
    现在李守贞应该还在暗中准备阶段,这一次,不能坐以待毙。
    “李守贞既早有反意,不可不防,朕意,可调匡国节度使张彦威、保义节度使白文珂、昭义节度使常思、镇国节度使扈彦珂四路合围,压迫其眾,並遣使臣责问其调兵之由,令其具表陈情,所需粮草军械,由王计相统筹调拨。”刘承祐道。
    苏逢吉闻言,神色明显一震,语带谨慎:“陛下圣虑深远。然……四镇合围,动静极大,所需钱粮兵甲甚巨。李守贞毕竟尚未明叛,若朝廷先发大军压境,恐逼其速反,亦令天下藩镇惊疑,徒生不安。”
    “且张彦威、白文珂、常思、扈彦珂四人,分镇各处,调集需时,协调不易。若不能毕其功於一役,稍露破绽,反为李守贞所乘。依臣愚见,不若先依杨、史二公之议,增兵潼关、陕州,扼其东出咽喉,再遣一重臣持詔责问,观其反应。若其顺从,自是最好;若其冥顽,再调大军进剿不迟。如此,朝廷既占大义名分,亦不失从容。”
    刘承祐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苏逢吉的顾虑不无道理。现在不是他知道歷史走向就能隨意施为的时代,朝廷的威信、钱粮、兵力调度、各方反应,都是实实在在的枷锁。贸然摆出决战態势,若李守贞暂缓反意,或四处游说,朝廷反而陷入被动。
    “苏相公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刘承祐终於开口,语气缓和,“是朕心急了。潼关、陕州增兵之事,便由枢密院速办。至於遣使责问……苏相公可有合適人选?”
    苏逢吉沉吟道:“此使需身份尊隆,足以代表朝廷,又需机敏善辩,能察言观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涛,素有清望,为人刚直,或可当此任。”
    李涛?刘承祐在记忆中搜索,此人在歷史上並非杨、史一党,曾建言將杨邠等全部罢职出任藩镇节度使,改由同僚苏逢吉、苏禹珪掌管枢密院,以肃清朝政,因李太后干预而作罢。
    “可。便以李涛为宣慰使,中书舍人范质佐之,持詔前往河中,责问李守贞无旨调兵、私筑城防之事,令其即刻罢兵,上表自陈。另,赐其绢百匹、御酒十坛,以示朝廷抚慰之意。”
    “陛下宽严相济,臣遵旨。”苏逢吉躬身应下,並未反对范质一同出使。
    待苏逢吉离开后,刘承祐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三月的汴京,柳色已新。
    “閆晋。”他唤道。
    “奴婢在。”
    “去弘文馆,將去岁至今,河中府及周边各州县的粮赋簿册、兵员勘合,还有李守贞歷年所上奏章,全部调来。朕要细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