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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大萨满

    赵匡济心中一动,他曾听闻契丹人篤信萨满教,大萨满在契丹国內地位尊崇,甚至可以直接参与国政。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神秘的大萨满,竟是耶律德光的女儿。
    述律弥里领著赵匡济行走在前往大萨满帐宅的路上,头也不回地说道:
    “赵署丞,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鸿臚寺的署丞,而是南朝天子新设的武德司副使。”
    “哦?”赵匡济脚步不停,不置可否,看来如今自己的身份在契丹国內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並且,我还知道你此行北上的真正目的。”述律弥里似乎十分自信。
    赵匡济也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你无非是想浑水摸鱼,探听我朝虚实,暗中伺机挑拨,引发我大契丹的內乱。”
    赵匡济握著短刃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还请你不要误会。”
    述律弥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目光深沉地看著赵匡济,
    “我虽是后族,身上流著述律氏的血,但我並不希望看到战乱的发生,更不希望我大契丹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赵匡济皱起了眉头,实在是搞不懂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如今皇太后还在,耶律李胡身为储君,却是个弒杀的主,如若日后当真是他继位,恐怕你我两国的太平日子便会一去无存。”
    “你不会是耶律阮的人吧?”赵匡济问道,“想让我助他登上帝位?”
    述律弥里摇了摇头,继续转身带路,边走边言道:“不,我只是想请你住手。”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契丹朝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因述律弥里背对著赵匡济走在前方,赵匡济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是他很明显地察觉到述律弥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似还带一丝愤怒与无奈。
    “如今契丹国內的局势,並不比你们南朝好多少!”
    “陛下虽然推行汉法,但在草原上,许多地方的汉人依然被当作两脚羊一般,遭受著残酷的压迫。”
    述律弥里直言不讳。
    “幽、蓟一带更是屡有汉民暴乱发生,各地虽镇压有效,但按下葫芦浮起瓢,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而在朝堂內部……”述律弥里冷笑了一声,“皇太后始终垂帘听政,对朝局的干预极深。在她的纵容与支持下,李胡已愈发跋扈,视人命如同草芥。”
    “至於那个耶律兀欲……”
    述律弥里的声音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除了有其父当年留下的大批旧部支持之外,还和你们中原的某些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西南面的吐谷浑等部族也是蠢蠢欲动,时常寇边骚扰。如今的大契丹,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头猛虎,实则內部早已是千疮百孔,可称得上是內忧外患!”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没想到述律弥里竟会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將契丹国內的局势尽数抖露出来。
    这不仅印证了先前武德司探查到的部分情报,更是补全了许多他未曾想到的盲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赵匡济沉声问道,“我不过是一个身陷囹圄的使臣罢了。”
    “我说了,我没有恶意。”
    述律弥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希望你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立刻带著剩余的使团南归。”
    “回去之后,不要再利用你的武德司,刻意挑起我契丹境內的部族爭斗与党爭。我契丹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你们中原同样也需要!”
    赵匡济沉默了。
    述律弥里的话,恰好击中了他內心的软肋。
    他虽已经掌管武德司,成了南北朝堂眾人畏惧的鹰犬头目,但他骨子里依旧还是那个在滑州城头为了救百姓而不惜衝冠一怒的赵伯安。
    如果挑起契丹內乱的代价是无休止的战爭和更多百姓的流离失所,这便绝不是他所期望的。
    “交换条件呢?”赵匡济缓缓抬起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我引你去见大萨满,便是条件之一,你可以很快知晓今夜同文驛血案的主谋。”
    “其二,待你南归之后,我会时常派人与你联络,与你互通消息,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一些隱秘的事情,但也有助於你对於契丹局势的掌握。”
    “而作为这一点的交换条件,你也得保证如我这般做。”
    赵匡济听完述律弥里的话,开始在脑海中分析起了利弊得失。
    片刻后,他果断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嗯。”述律弥里引著赵匡济在一顶硕大的帐宅前停下脚步,转身对著赵匡济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她在里头等你。”
    “我有一点不明白。”赵匡济扬了扬下巴,“里头那位跟你是什么关係?”
    述律弥里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赵匡济会这么问。
    “我是皇太后的侄子,吕不古便算是我的侄女,也是……”他会心一笑,眼中闪过几许温柔,“也是我的爱人。”
    赵匡济恍然大悟。
    耶律与萧氏世代联姻,二人虽是表亲,但身处这个时代,胡人又不怎么待见繁琐的纲常伦理,此二人年岁相仿,结亲倒也合理。
    赵匡济对著述律弥里行了一礼,隨后掀起帐帘,只身走了进去。
    毡帐內温暖如春,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周点燃著几盏羊脂火把,很是通亮。
    而在帐幕的中央,正有一人手持著一把羊头杖,面对著帐帘而立。
    赵匡济定睛看去,只见那人上身披著一件洁白无瑕的雪貂大氅,下半身却只著彩色布裙,一双如碧玉般洁白光嫩的小腿正光脚站在毛茸茸的地毯上。
    她的脸上正戴著一个狰狞可怖的青铜萨满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且明亮的眼眸。
    赵匡济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其纤细修长的身段和隱隱散发出的幽香来看,可以断定这是个年轻的女子,应是大萨满耶律吕不古无疑。
    “外臣赵匡济,见过公主。”赵匡济不卑不亢地叉手行了一礼。
    然而,出乎赵匡济预料的是,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好端端立在毛毯上的耶律吕不古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竟在无声无息间猛然从地上弹起!
    “呼——”
    赵匡济瞬间便察觉到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耶律吕不古没有动用任何兵刃,甚至连那件碍事的雪貂大氅都没有脱下,便赤手空拳地向赵匡济的面门袭了过来!
    她这一拳快如闪电,赵匡济正在讶异之间,却觉已然避无可避,於是便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左臂屈肘如盾,硬生生地挡下了耶律吕不古迎面砸来的一拳。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赵匡济只觉得左臂的旧伤猛地一阵剧痛,脚下竟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女子好大的臂力!
    不愧是大萨满,寻常女子根本发不出如此迅猛的內劲。
    可还没等赵匡济缓口气,耶律吕不古的攻势又如狂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她的身法诡异至极,步法轻灵却招招狠辣,专攻赵匡济的咽喉、心口等要害大穴。
    赵匡济勉力抵挡,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扯裂了方才与黑衣刺客搏杀时留下的伤口,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耶律吕不古似是注意到了赵匡济的伤势,脚步一凝,收起了拳劲,问道:“你受伤了?”
    赵匡济活动了下左肩,答了声“是”。
    他听面前女子的声音十分清脆悦耳,却是没想到竟是个习武的高手!
    “嗯……这多少有点反差了……”赵匡济喃喃道。
    “你说什么?”耶律吕不古歪了歪戴著面具的头,“什么反差?”
    赵匡济摇了摇头,收起了自己的恶趣味,继续看向身前的纤细女子。
    “我不知道你受了伤,抱歉。”耶律吕不古对著赵匡济抱了抱拳,“要紧吗?需要传医官给你看看么?”
    “多谢大萨满,不必了。”
    “嗯。”耶律吕不古点了点头,重新走回地摊上,拿起了羊头杖,“你还不错。”
    赵匡济一愣,问道:“什么不错?”
    耶律吕不古的嗓音极为悦耳,不喜不怒道:“你的武功不错,能在我手下走这几招,你是第三个。”
    赵匡济扬了扬眉毛,心中想道:又是一个武痴……
    也不知道她和二弟赵匡胤谁更厉害。
    赵匡济再次看向耶律吕不古,只见她抬起了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地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啊?!
    赵匡济一时竟看呆了。
    他未曾想到,那狰狞的面具之下,竟是一张如此倾国倾城的绝丽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