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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覲见

    “东丹王”三个字一处,耶律奇烈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匡济嘴角带笑,一脸玩味地看著耶律奇烈:“人皇王已死,你的主子,是耶律阮吧?”
    耶律奇烈眼中的错愕只短短停滯了一瞬,隨之而来的便是凛冽的杀机。
    他用那双如鹰隼般的双眸死死地盯住赵匡济,冷冷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刻的赵匡济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赵匡济端坐在案几之后,迎著对方凶芒毕露的眼神望去,神色自若地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却並不回答他。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武德司手下拼死带回来的消息没有出错。自己仅仅出言试探,还真就揪出了对方的狐狸尾巴。
    昔年,耶律阿保机薨逝之后,因皇太后述律平的强力干预,耶律倍无奈,只能被迫將皇位让给了如今的契丹主耶律德光。而今耶律倍已死,但其长子耶律阮,却依旧还在丹东国內。
    他们这段兄弟之间虽有不睦,但耶律德光对这个侄子倒是尤为钟爱,视若己出。耶律阮虽还未被册封,却早已接替了东丹国的名號,在如今的契丹国內,儼然已发展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个王位封与不封,在契丹贵族眼中,根本没有区別。
    赵匡济早在汴梁之时,便已派遣几波武德司的探马深入辽地,为他带回了许许多多隱秘的消息。
    眼前的这个耶律奇烈,虽声称自己是皇太弟耶律李胡的人,可其言语之间对於耶律李胡却是隱有不恭,又对石重贵多加排斥,更是急於在中原扶持傀儡,这样的人,不应该是有法定继任权的耶律李胡的人。
    根据自己得到的情报,耶律李胡对中原政局无甚兴趣,他生性残暴,能力远不及两位兄长,若非有皇太后述律平的支持,根本登不上皇太弟的位置。
    “阁下的戏唱完了?”
    赵匡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扣击著案几,隨后伸出另一只手,对著门口做了个手势。
    “夜色已深,阁下还是早些歇息吧,不送。”
    耶律奇烈对著赵匡济看了半晌,忽然冷冷笑了笑,从鼻腔里发出了几声冷哼,一甩袍子,大踏步夺门而出。
    待他走后,赵匡济起身关上了房门,隨后走回案几之前,提笔在纸上写了“耶律德光”四个字,又在名字下方分立左右,依次写下了“耶律李胡”和“耶律阮”。
    赵匡济沉吟片刻,在左侧耶律李胡的名字旁,用稍小一號的字体写下了“述律平”。
    接著,又在右侧耶律阮的名字旁,添上了耶律奇烈。
    写完这一切,赵匡济停笔,盯著纸张上的“述律平”三个字怔怔出神。
    这位契丹的皇太后是个狠角色,赵匡济早在前一世便有所耳闻。据说其当年为了给阿保机殉葬,又为了掌控朝局,她眼都没眨一下,便亲手砍下了自己的右手,其铁血手腕可见一斑。
    有这样一位行事狠辣,又掌控著精锐皮室军的太后在背后撑腰,耶律李胡的势力可谓如日中天,稳如泰山。
    赵匡济知道在耶律德光死后,耶律阮在灵柩前被拥立继位,可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压制耶律李胡与述律平,后世史书却並未详细记载。
    “除契丹贵族和其父旧部,还有人暗中助他?”
    赵匡济喃喃自语,提起笔在耶律阮的名字旁边,画下了一个巨大的问號。
    他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契丹內部的皇权之爭比他想像中的更加错综复杂,比之中原更甚。眼下武德司的暗桩还未完全铺开,赵匡济明白,此时若是轻涉其中,恐怕会引火烧身。
    他將纸张凑到灯芯的火苗上烧掉,隨后从里衣內衬中摸出了冯道交给他的那把钥匙。
    钥匙入手沉甸甸的,造型有些古朴,齿痕看上去有些复杂,並不像是寻常的锁具配件。
    赵匡济借著烛光端详起来,隱约能看到钥匙柄上刻著几个极其细小的符文,像是某种特殊的暗记。
    冯道並没有说明这把钥匙的用途,赵匡济不知道他的用意。但他猜测,这位令公既然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將此物託付给自己,必然是早已有所考量。
    赵匡济不再去想,找了根细绳將钥匙串起,掛在了脖子上,隨后起身吹灭了房中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强迫自己进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吐白,赵匡济便醒了过来。
    他打来了一盆清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深绿朝服。
    虽仅是六品官制,朝服也比不上那些朱紫大员的锦绣华丽,但赵匡济穿戴得极为整齐,从幞头到镶银腰带,皆是一丝不苟。
    他本就身姿挺拔,经年沙场更是练就了一番不卑不亢的凛然之气。
    赵匡济推开房门,冷风迎面吹来,却是碰到了同样刚好起早的冯道。
    冯道看著赵匡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眸中再也瞧不出半分波澜。就好像昨夜发生的,仅仅只是一场梦。
    “吃了吗?”
    冯道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之色。
    赵匡济摇了摇头,说了声不饿。
    冯道没说什么,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两个胡饼,递到了赵匡济手中。
    “拿著,垫些肚子。契丹人朝会规矩繁多,能折腾一上午,等到赐宴的时候,怕是得过午了。”
    赵匡济愣了一下,看著那两张有些硬邦邦的饼,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有推辞,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两张饼:“多谢令公。”
    於是,两人便就著北风,默默地啃完了几张饼。
    等到使团眾人聚齐,已是辰时正刻。眾人在契丹馆伴使和一队精悍护卫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同文驛。
    他们沿著上京城宽阔街道,穿过了整座汉城,很快便来到了承天门前。
    穿过承天门,才算是正式进入了上京城的皇城禁地。
    出乎许多中原使节预料的是,过了承天门后,引路的馆伴使並没有继续向北,而是带领队伍转而向西折行。
    赵匡济昨夜早已对著上京堪舆图做足了功课,深知契丹人与中原汉人“坐北朝南”的政治习俗截然不同。
    契丹人以东为尊,崇尚太阳,因此他们的宫殿区皆是建在皇城的西侧,且所有殿宇无一例外,全部面朝东方而落。
    隨著队伍的推进,一座宏伟的殿宇群逐渐展现在眾人眼前,这便是今日朝见耶律德光的开皇殿。
    就在这时,分立在台阶下的契丹士兵却突然围了过来,用契丹语对著使团眾人嘰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
    “诸位,进入开皇殿需要搜身,还请谅解。”
    引路的契丹大臣为使团眾人解释道,隨后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上前。
    赵匡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愣了愣神,看向眼前的契丹士兵,下意识地摸了摸朝服內里,腰间別著的短刃。
    这短刃他一直隨身带著,几乎从未离身,就连夜里睡觉也是別在腰间,没想到此刻竟有些弄巧成拙了。
    他刚想將短刃从腰间掏出,交给戍卫的士兵保管,却没想到那名士兵却是提前摸到了短刃。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便不对劲了。
    赵匡济刚想开口解释,却没想到那名契丹士兵竟突然鬆开了手,对著赵匡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