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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李蛮

    大理寺的监牢,远比想像中的更加阴冷一点,但仅仅是阴冷而已。
    比起滑州城中,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而言,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雅致”了。
    青石地板铺就的地面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上面的乾草也是新的,正散发著一股草木独有的清香,就像是把暖阳包裹在了里面。
    牢房的一角,一张不算太久的案几正摆在那里,上面还放著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
    赵匡济知道,那是给被关押的案犯用来陈罪的。
    不过,他使用不上了。
    赵匡济盘腿坐在一旁的榻上,身上那件破旧的囚服早已被换下,现如今身上穿得,则是一件整洁的白色单衣。
    自他被关押在这以来,已有不少人陆续托关係来看过他,其中大都是昔日的同袍。
    即便是这些昔日在军营中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到了这个监牢之中,也一个个的寒蝉若噤。只是將手中的吃食,被褥放下,便红著眼眶匆匆而去。
    赵匡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们来,又看著他们去。
    就像是一个红尘过客,坐看满天云捲云舒,花开花落。
    郭荣也来了,他是来道別的,他说自己就要回太原了,山高水长,也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赵匡济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兄弟是值得相交的。只不过现如今,他们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赵匡济叉手和郭荣道別,说了句“有缘自会相见”,郭荣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荣来的时候手中还抱著一叠书,说是桑维翰送的。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和自己的父亲有些旧情,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他还让郭荣带了一句话。
    “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都在这些书里。”
    赵匡济缓缓起身,將郭荣放在监牢外的这些书,通过铁柵栏的缝隙,一本本地拿了进来。
    《春秋》、《左传》、《史记》……竟都是些史书。
    赵匡济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桑维翰的意思。
    他默默地將书籍在案几上摆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究竟会有何下场。
    若是石敬瑭下令处斩,自己就早点下去和白公相聚,若只是关著自己不管,那这些书,便权当做自己的精神食粮。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兴许是不会寂寞的。
    赵匡济对著郭荣道了声谢,牢房內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音。
    “君贵。”
    就在郭荣即將离去之际,赵匡济主动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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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荣转过身,看见赵匡济笑著抬了抬自己戴著镣銬的双手,温声地说道:“我就不送你了。”
    “天寒地冻的,莫急著赶路,记得……多穿些衣裳。”
    郭荣听到此话,眼眶瞬间便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生怕再晚一步,眼泪便会掉下来。
    郭荣走后,赵匡济挪了挪身子,来到了案几旁。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这些略显陈旧的书封,隨便拿起一本,捧在了手中。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想表达的,大致便是太宗文皇帝的那句话。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鑑,可以知得失。
    方今乱世,由来已久,但若论起祸源,绝非是一两个人铸就的,也绝非是一两个人便能终结的。
    朱全忠,李天下,石敬瑭,再加上之后的刘知远,郭文仲,哪一个不是乱世梟雄?
    他们能杀人,也能救人。
    可若是以杀人来救人,这天下有多少人可救?又有多少人可杀?
    杀一人是罪,屠万人,亦是罪。
    若真想救这世道,光有一腔热血,和一把横刀,远远不够……
    赵匡济收回心思,翻开了《史记》的第一页,借著昏黄的油灯读了起来。
    渐渐地,他的心便越来越静,也越来越沉。
    ……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再次传来了响动。
    这次的脚步声有些熟悉,赵匡济將目光移向牢门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赵弘殷。
    赵弘殷今日没有穿甲,只是穿了一件寻常的衣服,往日里的威武严肃不再,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並没有唤狱卒打开牢门,只是就那样站在铁柵栏外边,静静地看著赵匡济。肃穆的脸颊在火光下晦暗不明,那双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虎目,此刻已是布满了血丝。
    赵匡济並不知道阿爹为了自己,已经熬了多少个夜,走了多少门路。
    但他看得出来,此刻牢门外的阿爹,心也是在痛的。
    赵匡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衫,面对著牢门外的父亲,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是无言胜有言。
    赵匡济明白,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任何一句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不能说。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赵弘殷读懂了儿子的心思,苦苦一笑。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
    ……
    崇德北坊,一座破落的小院之內。
    晚风卷著残雪,拍打著窗欞呜呜作响。
    “阿蛮姐!”
    赵匡胤像匹脱了韁的野马,刷地一下便衝过了院门,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已布满了汗水。
    “小香孩儿。”阿蛮穿著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赵匡胤的脑门,“我不是对你说过,去女子家中,不能这般粗鲁吗?”
    阿蛮手中捧了个暖炉,笑盈盈地看向眼前的小黑胖子。
    “才几天不见,又长高了!”她摸了摸赵匡胤的脑门,拿手比划著名,“我才出门几天,你都快比我高了。”
    “阿蛮姐,莫说笑了,我找你是有急事!”
    “怎么了?”阿蛮將赵匡胤带进屋內,给他倒了杯热水,“莫急,慢慢说。”
    赵匡胤一边喘著粗气,喝了口热水,一边將这几日发生的事说给了阿蛮听。
    他讲的语无伦次,但阿蛮却並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听到赵匡济当眾斩杀魏永兴时,阿蛮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良久,她评价道:“不愧是他。”
    “阿蛮姐你先別夸了!”赵匡胤急得直跺脚,“我阿爹为这事愁的头髮都白了,你不是说过你能帮上忙吗?我快想办法救救我阿兄!”
    阿蛮的秀眉微微蹙起,好似思索。
    良久,她对著赵匡胤竖起了三根手指。
    “帮我办三件事。”她的声音清冷而篤定,“办好了,你阿兄很快便能出来。”
    “好!莫说三件,三万件我也要做,我有的是力气!”
    阿蛮笑了笑,转身走向里屋,很快便又回到赵匡胤身前。
    “不需要你费力气。”她执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给了赵匡胤。
    “第一件事,便是將这封信,交给朝中的桑维翰。”
    赵匡胤接过纸,看了看纸上的字,一愣。
    “阿姐,你这……”赵匡胤欲哭无泪,“你好歹再写几句啊,就这俩字,我莫不是会被相公府的家奴打出来。”
    阿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傻小子,这两个字就是我的信啊。”
    “放心,只要是你亲自去送,並且亲手交给桑相公本人,他便会明白的。”
    赵匡胤不明所以,像是为了再验证什么,他拿出纸张又看了一遍。
    泛黄的旧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写在上面。因自己和阿兄相比,他和阿蛮姐多处了几日,赵匡胤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阿蛮姐的名字。
    “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