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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良师

    瀋河闻言,微微意动。
    摩訶陀的回答是“我以为不妥”,也就是说,和大部分信徒不太一样,不会盲从神佛的命令。
    他甚至没有阳奉阴违,而是明著拒绝。
    “仔细讲述下你的想法。”
    瀋河依旧端著架子,想听听摩訶陀的看法。
    “是。”
    摩訶陀盘膝坐下,摆出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姿势。
    这是佛门对同级讲经论道的礼仪。
    也就是说,在这傢伙眼里,还真的是眾生平等。
    神佛与他无异。
    至於对瀋河或佛主尊敬的態度,或许只是如学生对老师,或是如同对待苦修者大德尼什一般,是对贤者的尊重。
    或许当日在泳池,他对那些爭渡的商人也都是一视同仁的。
    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贱民的泳池。
    以他的身份,应该和高贵的婆罗门谈笑风生才对。
    “佛主曾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歧路,不能见本来。”
    (没办法,后两句发不出来,只能改了,没有自大篡改经典的意思,鞠躬。)
    瀋河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他是半点佛学修养都没有的。
    但显然自己一个神明,不能让摩訶陀小看了。
    於是斟酌片刻,他装模作样道。
    “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而非从它处学来的智慧。”
    摩訶陀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大黑天竟在意他一个信徒的看法。
    这新参拜的神明,果然不凡。
    当然了,如果他知道瀋河压根听不懂经文,恐怕就不知作何感想了。
    “在我看来,教团往往分为外在的形式,与內在的智慧。”
    摩訶陀替瀋河拆解著教团的构成。
    这正是瀋河急需的知识。
    “外在的形式,最初可能起於创立者的念想,追求,以此为基础制定的教条。”
    “但隨著时间变迁,这些教条一定会產生大量调整变动,且往往都是为了应对某个时代的特定现象。”
    “因此,我在接触一个教团的时候,往往会试图推测行为背后蕴含的道理与成因,而非单纯的追隨教义本身。”
    “这也就是我说的,教团內在的智慧。”
    这很好理解。
    比如瘟疫横行的时候,许多教团图谋发展壮大会收留难民,为了减少传染又会带上乌鸦面罩。
    但后人参考教团服饰的时候,往往会忽略面罩的实际作用,只是空泛的遵循。
    哪怕当时已经没有瘟疫,已然把自己白白闷在里面。
    有些教条便是如此,或许诞生的时候有它需要应对的时代背景,甚至是为了应对某些特定的神人。
    但后人如果盲从,轻则白耗精力,重则產生连锁的负面影响。
    比如带乌鸦面罩的那帮傢伙,就因为可怖的外形被视为乖僻之刃,一度使得教团发展极为困难。
    更有甚者,甚至酿成惨剧,比如十字烧烤狂欢节之类,甚至歪曲了最初的教义都有可能。
    换算到信仰领域,那便有可能让受此影响的神明性情大变,面目全非。
    而摩訶陀的这个態度,对神明来说同样有好有坏。
    好处自然是不会太污染神明,甚至能从某种角度上提醒他的神並非完美。
    坏处自然是不听摆弄,而且也不利於教团扩大。
    你知道的,这种有自主想法的聪明人不好忽悠,想要扩大受眾,你得找那些思维简单的小傻瓜。
    最好是那种一边嚎著“大天!”一边指哪打哪的狂信癲子。
    嗯……
    从稳固神性的角度来看,阿耆尼还是不错的。
    在瀋河胡思乱想的空挡,摩訶陀不紧不慢的,阐述著自己的所见所想。
    “……佛主的这个命令,潜入教团,窥伺秘密,无疑属於他所言的歧途。”
    “我想,这应该並非出自他的本意,而是我主佛陀降下的考验,看我能否在他的权势面前守住本心,是否真的学到了他的智慧。”
    “我主大黑天,弟子给出的答案,您是否认可。”
    摩訶陀说完,仰视著连结瀋河的信仰痕跡,像个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瀋河没有急於评论,他也没什么资格评论。
    对於哲学领域的东西,他在摩訶陀面前浅薄的像个小学生。
    当然,他手中掌握著真理。
    一发大光炮下去,什么哲学都要蒸发。
    也不知那光炮是不是神性发出的,瀋河回想著那天的场景,怎么看都感觉那巨眼和神性一模一样。
    假如是神性发出的,那他现在还没恢復过来,自己还能调动这力量吗?
    他还在胡思乱想。
    果然,这傢伙一点佛性没有,对於辩经这件事的相性很差。
    见摩訶陀讲完了,瀋河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摩訶陀,如果让你组建一个教团,你会如何教导自己的信徒。”
    摩訶陀闻言,思索良久,才郑重其事的回答。
    “回我主大黑天,弟子先前曾教导过不少徒弟,分別尝试过不同的道路。”
    “归纳起来,大体可以分为不加约束,不加干涉以及等待其主动求索三种,不过皆有不足之处。”
    “起初,我摒弃佛门清规,只教导本领,也就是不加约束。”
    “结果是教出一眾恶徒,空有本事却无德行,为祸四方,最终不得已只能亲自出手镇压。”
    说到这,摩訶陀的语气有些黯然。
    他想到自己一个很喜欢的小徒弟,拜师时彬彬有礼,善良温存,但入世后却很快变成了欺行霸市的恶僧。
    这是很自然的。
    人性本恶,只要拥有了力量,又几个不想作威作福,又有谁能始终不为害一方。
    “接下来,我尝试同时教导德行和本领,但却对具体的施行不加干涉。”
    “这一次更加失败,在教导阶段便良莠不齐,半途而废者多,成才出世者少。”
    “而且,前者虽然没什么本事,却大都打著我的名头耀武扬威,直到被兼具本领和血性者打杀。”
    “而后者……”
    摩訶陀顿了顿,语气颇为失望。
    “他们在初入世之时,皆为一方贤人,但隨著势力壮大,党派裹挟,最终德行也泯然眾人,终成祸害。”
    瀋河心想,听摩訶陀这意思,他都教出不止一茬弟子了,但看起来很年轻啊。
    难道他也和荒木一样,是某种不会衰老的究极生物?
    至於道理的部分,他是压根没听进去几句话。
    在如今的瀋河看来,人性压根就不值得信赖。
    德育不重要,力量可以镇压一切。
    所谓的教育,就得有一个绝对暴力控场,定下规矩和最低標准,谁他妈不服,就扣动扳机把他崩成筛子。
    可以说瀋河跟摩訶陀这位信徒的教育理念完全相悖了。
    “这两次之后,弟子便深知,我並无教导徒弟的天资。”
    “索性顺从缘分,若有人求索某种答案,找到弟子,恰好弟子又略懂一二,便与之交流,但並不结下师徒之谊。”
    “如此,反倒相安无事,至於其中道理……”
    “弟子愚钝,猜想只是因为求索明確者,只为解惑,不求它物,故而尚未出事罢了。”
    他坦然道。
    “归根到底,弟子並非良师。”
    瀋河於暗处微微点头。
    这摩訶陀显然比较认可佛门的缘分一说,但他有过实操,碰过壁,或许可以忽悠著为自己所用。
    於是,瀋河试探道:“所以,摩訶陀,在前面的教育中,你始终希望弟子保持良好的德行操守。”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