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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別哭,把名字焊上去

    东部防线,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黑色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在那片琉璃焦土上。
    特別对灾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红色警报已经解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伤亡统计报告。
    那是用鲜血写就的数字。
    “01號至09號前沿哨所……全员阵亡。”
    “自杀式爆破敢死队,一千二百人,无一生还。”
    “巨灵机甲驾驶员,阵亡率95%。”
    参谋长念这份报告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周卫国站在指挥台前,一把夺过那份薄薄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桌上。
    “別念数字。”
    老將军的声音沙哑。
    “我要名字。”
    “把他们的名字,都给我拿来。”
    参谋长红著眼,递过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都在这里了。一共……九万四千二百一十七个。”
    这里面,很多人连尸骨都找不到。有的被电浆气化了,有的在爆炸中成了碎片,有的被怪兽吞进了肚子。
    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有这一箱子不锈钢片。
    周卫国接过箱子,手不由得往下一沉。
    很重。
    比枪重,比炮重。
    “走。”
    他戴上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带他们……上墙。”
    ……
    东部防线,06號標段缺口处。
    这里是战斗最惨烈的地方,也是那台红色机甲屹立的地方。
    探照灯交错,將这段残破的墙体照得雪亮。
    没有哀乐,没有鲜花。
    只有漫天的黑雪,和几台正在轰鸣的工程发电机。
    周卫国站在一段被烧得焦黑的墙垛前。他脱下了手套,露出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拿起了一把焊枪。
    在他的脚边,箱子被打开。
    每一个铭牌上,都刻著一个名字,一个编號,和一行小字:
    【永镇国门】
    “滋——”
    电弧亮起。
    周卫国亲自操作,將第一块铭牌,按在了冰冷的墙体上。
    那是01號哨所指挥官的铭牌。
    焊枪喷吐著火舌,金属融化,再凝固。
    “当。”
    铭牌紧紧地长在了长城上,成为了这道钢铁防线的一部分。
    紧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
    周卫国的动作很慢,很用力。每一块铭牌,他都要用袖口擦拭乾净,端端正正地焊上去。
    在他身后,数百名倖存的战士排成方阵,沉默著。
    陈亮站在队列的最前排。
    他身上那套外骨骼已经破烂不堪,左脸颊上贴著一块渗血的纱布。
    那个爱哭、心软、会给难民扔饼乾的新兵蛋子,已经在昨晚死在了那个战壕里。
    现在的陈亮,眼里只有前面那堵墙。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一块铭牌。
    李铁。
    他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在那个被炸塌的掩体坑里,只找到了半截烧焦的枪托,和这块被压扁了的铭牌。
    “轮到你了。”
    周卫国转过身,把焊枪递给了陈亮。
    陈亮接过来,手很稳。
    他走到墙垛边,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正对著那片大海,正对著那头被斩首的兽王尸体。
    “班长,这儿视线好。”
    陈亮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就在这儿看著。看著咱们怎么把这帮畜生杀光。”
    滋滋——
    火花飞溅,映照著陈亮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
    铭牌焊死了。
    陈亮关掉焊枪,手伸进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口袋。
    他掏出了半颗融化后又冻硬了的、沾著血跡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班长给他的。也是班长给他娘留的念想。
    陈亮没有吃。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那颗黑乎乎的糖,粘在了铭牌的旁边。
    “班长,吃糖。”
    “甜的。”
    陈亮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那一刻,不仅仅是陈亮。
    长城上,无数把焊枪同时亮起。
    那是比星光还要璀璨的光芒。
    一面又一面的“英灵墙”在长城上竖起。密密麻麻的名字,覆盖了那些被战火燻黑的伤疤。
    这才是真正的钢铁长城。
    用血肉铸成的墙。
    ……
    这一幕,通过“地网”系统,同步直播到了全国三千四百座地下城。
    a-01號地下城,中央广场。
    巨大的全息屏幕前,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张伟抱著女儿,看著屏幕上那一排排名字,看著那颗沾血的奶糖。
    “爸爸,他们在干什么?”妞妞小声问道。
    张伟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把女儿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服。
    “鞠躬。”
    张伟对著屏幕,深深地弯下了腰,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在他身后,数十万人同时也弯下了腰。
    没有官方的组织,没有强制的命令。
    食堂里的厨师放下了大勺,车间里的工人关停了工具机,学校里的孩子起立低头。
    这一刻,整个龙国,十四亿人,弯下了脊樑,是为了让那些名字升得更高。
    ……
    长城之上,黑雪更大了。
    周卫国扔掉焊枪。
    他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数万名倖存的战士。
    “哭完了吗?”
    周卫国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战士们一愣,抬起头。
    “哭完了就把眼泪给我擦乾!”
    周卫国指著身后那面墙,指著那些名字。
    “他们掛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哭丧的!”
    “他们是为了看著你们!看著你们怎么守住这道门!”
    老將军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悲伤化作了狼一样的凶狠。
    “在这末世里,眼泪冻成冰会划伤你们的脸!”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周卫国挥手,指向长城后方那片正在冒著黑烟的工业区。
    “干活!”
    “去把炮管给我换了!去把墙给我补了!去把那些怪物的尸体给我炼了!”
    “我们要造更多的炮!更厚的甲!更快的刀!”
    “下一次怪物再来,我要让它们连墙根都摸不到,就全部死在路上!”
    “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万名战士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漫天飞雪。
    那种悲伤的情绪被撕碎,转化成了一股復仇的动力,一股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
    陈亮擦乾了脸上的泪痕,那血跡也被抹匀了,像是一道战纹。
    他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班长,你看著吧。”
    “这墙,永远也丟不了。”
    陈亮转身,大步走向那挺刚刚冷却下来的重机枪,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