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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工具机入库与风雪归人

    三辆卡车的引擎声在修道院石墙外沉下来。
    像三头巨兽在深夜里咽下了最后一口粗气。
    暴雪把路灯打得左摇右晃,光柱在雪幕里抖出一圈橘黄色的模糊晕圈,把整个营地变成了一张半冲洗的旧照片。陈从寒从副驾驶跳下来,靴底砸进没膝的积雪,左手冻伤那块掌心还是没有感觉,风一打,黑紫的痂块往下扯了一下,他没吭声,攥了攥拳,把那点迟钝的刺疼压回去。
    大门开著。
    老赵站在门缝里,棉大衣没系扣子,任风把衣角掀开,露出里面藏青色的旧夹袄。他看见卡车,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在防水帆布盖著的货床上,双手从袖管里伸出来,指节把铁栓握得发白。
    “来了。”
    声音很平。但陈从寒听出底下藏著什么——一个做了二十年地下工作的老人,头一次感觉自己手里握著主动权的味道。
    “三辆。”陈从寒把卡车钥匙串搭在他右手上,“格拉西姆藏了三年的家底,全在这里了。”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串,转身走向最后一辆卡车,解开帆布捆绳的活扣,掀开了一角。
    探照灯的光斜切进去。
    银灰色的铸铁工具机臥在货床上,型號铭牌是俄文,底部铸造工艺印记是德式的——din標准六角螺孔阵,十六个一排,行距误差不超过半毫米。老赵伸手摸了一把导轨面,手指沿著精磨的钢面滑过去,慢慢收回来,指尖上没有浮锈,只有一层薄薄的防锈脂,黄色,半透明。
    他站了五秒钟,没说话。
    然后转过头,看著陈从寒。
    “能加工7.62的弹壳。”老赵的喉结动了一下,“精度够。也能上12.7毫米的。”
    “还有步枪管替换件。”陈从寒从军装內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摺叠的硬纸卷,展开,是从z號仓库蓝图整理出来的加工参数单,手写,数字精確到小数点后三位,“枪管內膛线的参数在这里,你对著工具机型號確认哪几台能用。”
    老赵接过来,凑近探照灯,逐行扫下去,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大约看了两分钟,把纸卷折好重新塞回陈从寒手里。
    “可以。”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磨过去,“二十年没摸工具机了。但我会。”
    大牛和伊万已经开始卸车。
    大牛剩下的那条独臂钳住滑轮组的绳头,用腋下別住定滑轮的支架,单臂把麻绳从轮槽里带出去,整条手臂的肌肉鼓起来,像皮下塞了一块石头。断臂残端顶住绳结,硬是把那个角度稳住了。他在油库被重机枪后坐力撞裂的左肩胛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军衣刚冻住的血口子又洇开一片暗红,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汗水顺著下巴滴进雪里。
    “一,稳——二,收——三,落。”
    两百公斤的车床床身顺著滑轮缓缓降入地下室入口,铁索绷得笔直,发出一声低沉的弦鸣。
    伊万在下面接住了。他双手卡住工具机底座的起重槽,纯靠腕力撑著,脚底的冻土被踩出两道半寸深的印痕,一边往里挪,一边用膝盖顶著床身,把整台工具机稳稳推入深处,放下的时候没有撞击声,像把一颗蛋放进了棉花里。
    地下室的灯是拆了营房走廊灯泡重新接线的,黄光,晃,照出三百平米的乾燥石地面。原本那堵红砖墙的位置留著参差不齐的砖茬,被新兵用铁锹刮过一遍,清理出一条人站得笔直的过道。墙根的尘土气和渗出来的机油气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废弃的修船厂。
    苏青在东侧靠墙的位置摆好了化学实验台——两张门板架在木箱上,铺著从军医室借来的白漆铁皮盘。她俯身看著一排棕色玻璃瓶,用手术镊夹起瓶签逐一翻看,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手臂,皮肤在黄灯下泛出很浅的暖色。
    “这是从日军车厢清理出来的。”她不抬头,把三个瓶子推到一侧,“硫化物、硝酸銨、高浓度甲苯,分开存,不能叠层。”然后拿起最后一个瓶子对著灯光倾了一下,棕黄色的液体沿瓶壁缓慢流动,黏度很高,“这个高纯度甘油可以做增稳剂,但要配无水乙醇才能——”
    “先放著。”陈从寒走过来,停在实验台前,“弹药线优先,炸药等弹壳出了第一批再说。”
    苏青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左手上,停了两秒。
    那只手的掌心结了一层暗色血壳,靠近大拇指根的位置有一块皮肉微微翘起,没有包扎,边缘已经发乌。
    “坐下。”她说。
    “等卸完——”
    “就你这只手,你还打算继续拖?”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医用镊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不等他再开口,直接卡住他的左腕,低头开始处理。消毒用的是稀释的伏特加,浇下去的时候,断裂的神经传来一股迟钝的刺烫,像是隔著厚棉布被烙铁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她正用镊子尖清理血壳边缘,白大褂的领口在弯腰的角度下微微敞开了些,露出一道从颈线往下延伸的锁骨弧度,在黄灯下描出一条沉静的阴影,隨著她手腕的动作轻微起伏,收束在那道被皮带勒出的腰线上方。
    陈从寒把视线移开,盯著对面墙上掛著的工具机参数单。
    “老赵。”他抬声说。
    老赵从工具机旁走过来,手里拎著一个从仓库找出来的游標卡尺,跟著他的目光看向参数单。
    “第一阶段,7.62標准弹壳,每天五百发。”陈从寒说,“做到这个数,特侦连弹药就不用再跟苏军伸手了。”
    “车床需要预热,工装夹具要自己做,第一周產量到不了五百。”老赵说,“一百五,勉强。”
    “那就一百五。第二周翻倍,第三周再翻倍。”
    老赵沉默了一下,把游標卡尺的尺身合上,合页处发出一声轻响。“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做?”
    “你带。选两个手稳的,三天学基础车削,一周上线。”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回工具机那边去了。
    苏青最后把纱布条绕了两圈,剪断,在末端打了一个外科结,站起来,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白大褂的下摆在这个动作里轻晃了一下,贴著腰线收了回来,把那道腰部的弧度裁得乾净。
    “能用。”她说,“两天內不能握枪。”
    “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想往外走,被她压下去了,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实验台。
    卸车一直到午夜过了两刻钟才收尾。
    最后一台铣床落位,大牛把绳索盘起来,掛在滑轮架上,走下来,在工具机列队的最末端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能出货?”他问。
    “三周。”陈从寒说。
    大牛点了点头,摸了摸工具机的床身,铁板很凉,他的手掌摸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挺结实。”他说,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往那个方向移了移,然后走了。
    所有人都散了。
    地下室只剩陈从寒。
    他从军装內侧口袋里摸出那份电报,放在实验台的铁皮盘上,展开,就著黄灯看。
    “……代號“弒神”,授权不死不休,由本职亲签——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
    三十七个字。没有多余的字。
    他把电报翻过去,背面空白,但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印痕——盖章时墨水渗透留下的,梅花图章的轮廓,五个花瓣,每一瓣的弧度都切得极正,不差分毫。
    他盯著那个印痕看了大约一分钟,把电报折好,压进铁皮盘下面,转身走向地下室出口。
    伊万在门口等著,靠著石墙,用隨身携带的短刀削一根树枝,刀背顺著纹理走,削出来的刨花捲成很规整的弧形,掉在地上,无声。
    “安全?”陈从寒用俄语问。
    “外围清了。”伊万把树枝从嘴里拿出来,“三百米內没有新脚印。”他停了一下,“但西北方向的树线,今晚少了一棵熟悉的形状。”
    陈从寒眼睛往那个方向移了一下。
    风雪里什么都看不清,黑压压的,只有暴雪在光圈外翻动。
    “多远。”
    “三百二十米左右。”伊万说,“可能是雪压断的。”他顿了一下,“也可能不是。”
    陈从寒盯著那个方向,呼吸放慢了,比刚才慢了整整一拍。
    二愣子从地下室里走出来,鼻尖朝著西北方向抬了一下,吸了两口,耳朵转了个方向,然后回头,看向陈从寒。
    它的尾巴没有动。
    那不是探查。那是確认。
    陈从寒右手落到了莫辛纳甘的枪托上。
    兵工厂的机器还没有开动,弹药还没產出第一发,而西北树线外那棵消失的树的位置,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雪里保持静止——梅津美治郎的“弒神”清除令,比陈从寒预料的,快了至少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