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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没救了

    濠境的日落,要比平户晚许多。
    后者已经是花灯初上,前者却仍旧彩霞满天。
    藉助傍晚的霞光,顏青夏將鱼饵掛在鱼鉤上,奋力甩向海面。
    海面上溅起一串水花,旋即,鱼鉤快速落向水下。彩色的漂子却被海水託了起来,在层层波光间起伏跳跃。
    “回去了,回去了!”赵九妹沿著沙滩跑了过来,挥手,用石子在海面上砸出一长串水花,眉尖眼角,写满了调皮,“不要钓了,再钓的话,海里的鱼,都被你给撑死了。”
    “你不是要学铸炮么,怎么又跑出来了?我外公呢,他今天忙完了?”顏青夏扭过头,笑著询问,丝毫不以赵九妹的捣蛋为意。
    “整个下午都在化铜水,无聊得很。”赵九妹脸上的促狭,迅速变成了鬱闷,用鞋子踢著砂砾,低声抱怨,“一会儿说顏色不对,一会儿纯度不够,加完了生木头,还要加碳粉,翻来覆去的没完!”
    留下来陪顏青夏,是她主动向李无病请缨才得到的任务。本以为,可以趁机从顏青夏的红毛鬼外公那里,学上几手绝技,今后更方便自己在沧海商会里立足。
    然而,却万万没想到,铸造火炮竟然是一件水磨功夫。大部分时间,都要耗费在去除铜料里头的杂物,调配铅锌含量和用木材、黏土、牛油等物翻制模具的琐事上。
    从开始到现在,前后已经耗时一个多月,而真正的铸炮工作,却还没有开始!
    这让生性跳脱的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几乎每天早晨都发誓,今天一定要將偷师大业进行到底。结果,通常是不到中午,就得发第二次,然后在下午未时做第三次重复。
    今天,很显然,第三次发誓,也没管用。所以她早早地就溜到了海边,以捡拾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彩色贝壳为乐。
    “如果铸炮有趣且好学,濠境这边,就遍地都是炮师了。”顏青夏知道赵九妹没耐性,笑著站起身,开始收拾渔具。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將鱼鉤拉出水面,鱼漂忽然一顿,紧跟著,鱼线就被扯了一个笔直。
    “中了,中了!”赵九妹立刻顾不上沮丧,三步两步衝上前,帮顏青夏控制鱼竿。
    两个小姑娘齐心协力,沿著岸边来来回回遛了十几趟,终於,在累趴下之前,將猎物拖上了海滩。却是一条难得的黑鯛,长达一尺,身体侧面,隱约还有一条银线。
    “我就知道,我是一个福星。跟在谁身边,就能旺到谁。”赵九妹满心欢喜,一边用手指抠住鱼鳃,將其从鉤子上往下摘,一边给自己表功。
    “的確,我钓了整整一下午,全都只有巴掌长,只有你来了这次,才钓到了一条大鱼。”顏青夏年纪比她小好几岁,却不喜欢爭强好胜,顺著她的话,柔声附和。
    这下,反而让赵九妹感觉不好意思了。单手拎著还在奋力挣扎的黑鯛,低声说道,“我是说著玩的,你还当真啊。我如果真有那个本事,早被人抓去,做成雕塑掛在船上了。”
    “反正,你来了之后,我钓鱼运气就突然变好了。”顏青夏甜甜地笑了笑,柔声回应。“要不然,今天晚上根本没大鱼吃,只能喝汤。”
    “钓不到,可以去买,七哥又不是没给你留钱。”赵九妹摇摇头,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李无病给顏青夏,可不止是留了许多零花钱,还从铁珊瑚那里,借了好几个身体青壮,会使鸟銃的男女伙计,专门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这也是顏青夏有了空閒,敢到海边垂钓的原因。十步之內,永远有两三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跟著,寻常地痞无赖一见这阵仗,就知道自己惹不起,直接躲得远远。
    反观自己,待遇就差太多了。父亲和叔叔们当初遇到麻烦,就想把自己送出去给素不相识的人做小妾。好不容易赖到了李无病的船上,也没有谁在乎,平时除了帮忙照看那些半大孩子之外,能做的只有去厨房帮工。
    “买到的,终究没有亲手钓来的新鲜。”顏青夏看了赵九妹一眼,像个小大人般轻轻摇头,“况且七哥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又要修船,又要买炮弹和火药,还要进货。这次铸炮的铜料,都是由乾娘做担保,跟人借钱买的,光利息每月就得还二百多两……”
    “得,还没成亲呢,你就开始帮她省钱了。”人的悲喜各不相同,赵九妹气不得也恼不得,推了顏青夏一把,低声奚落。“等成了亲,岂不是立刻要在每艘船上养一群海鸭子,连鸭蛋钱都省出来?”
    “嗯?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养,也没见过海鸭子。”顏青夏的官话已经说得非常流利,然而,终究不是以唐言为母语,听不出赵九妹是在奚落自己,想了想,非常认真的回应。
    这一下,又让赵九妹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闪得浑身上下好生难受。翻了个白眼,恨恨地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会过日子行了吧。算得这么仔细,小心省到最后,全便宜了別人。”
    本以为,自己夹枪带棒,对方也未必听得懂。却不料,这次,顏青夏竟然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摇摇头,非常自信地回应道:“不会的,七哥说过,等我到了十六岁,就娶我做他的妻子。他说过的话,向来不会反悔。”
    “对,对,他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赵九妹既佩服她的自信,又气愤她的不爭,跺了跺脚,连声说道,“也不看看是谁,如今整日跟在他身边。这样下去,他將来即便娶了你,又能怎样?!能跟他成双入对的,永远是別人!”
    “他娶我,我愿意嫁给他,就足够了,不需要怎么样。”顏青夏年龄虽然小,主意却大,眨巴了几下水汪汪的眼睛,仍旧满脸自信,“至於小山姐,有她在身边,七哥会安全许多。我想起七哥的时候,也会觉得安心!”
    这份自信,主要来自她的父亲。
    记忆里,她的父亲顏应贤,同样是一诺千金的奇伟男儿。当年,可以为了照顾她母亲的思乡之情,冒死远渡重洋。
    七哥性格和她父亲类似,想必这辈子对她也不会辜负。
    至於七哥身边会不会有別的女人,在她看来,根本不重要。
    崇拜並且羡慕强者,乃是人之常情。在她的故乡里斯本,还规定了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呢,照样挡不住有贵族小姐爭先恐后朝侯爵的身边凑。
    七哥那么优秀,自然会被许多女子喜欢,她根本挡不过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別放在心上。
    “你,你……”被顏青夏的听天由命,气得直打哆嗦,赵九妹手指戳著她的额头,连声叫嚷。“你真气死我了,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顏青夏向后躲了躲,没有回应,只管收拾了鱼竿,准备回家。
    赵九妹对七哥的那份情愫,但凡长著眼睛就能看得见。她即便再少不更事,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同样不会阻拦,也不会因此就对赵九妹另眼相待。但是,想要让她跟对方联手对付蓝小山,却绝无任何可能!
    而那赵九妹也知道,自己这番心,操得实在名不正言不顺。见她始终不做积极响应,只好悻然作罢,“哼!不听老人言,將来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单手拎著黑鯛,大步流星而去,只留顏青夏一个人拎著沉重的鱼篓,站在原地摇头。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是深夜。
    平户城主府,漫长且有些无聊的酒宴终於宣告结束,宾主双方,尽欢而散。
    作为松浦家第三代的领头羊,松浦久信礼貌地將客人送出了距离家门两百步之外,又站在夜风之中,安静地目送客人们踉蹌著走远,才揉了揉笑酸了的腮帮子,转身回府。
    与他期待的结果,略有差距,但是,宴会的基本目的,却已经实现了。
    海商们基本相信了他的解释,埋伏在壹歧水道入口处的那伙村上眾,乃为松浦家族的世仇。
    村上倭寇的所有行为,都与松浦家族没有半点儿关係,甚至目的就是为了破坏松浦氏的信誉,阻挡海商和松浦家族双方合作发財。
    通过从海商嘴里套话,松浦久信也基本上了解到了白天那场海战的大致轮廓。
    有备而来的村上眾,这一次的確踢到了大铁板。至少有十三、四艘主力战舰,被李无病带领的护航舰队击毁。而同时被击毁或者掀翻的小早船,则不计其数。
    这支商队的总船头李无病,不但击溃过村上眾,几个月之前,还凭藉一己之力,挡住了围攻平坛港的海盗联军。並且將其中领头者,赫赫有名的红毛海盗嘞音死特生擒活捉。
    其所在的沧海商会,成立时间虽然很短,却已经成为福建沿海响噹噹的势力,能让很多老江湖都退避三舍。
    这些消息,看似零零碎碎,却对松浦家非常有用。
    松浦氏已经倒向了大將军织田信长,而村上眾却仍旧依附於毛利氏,多次拒绝织田信长的拉拢。
    他日,织田信长如果出兵討伐毛利氏,松浦水军与村上眾之间的大战,就无可避免!
    唯一遗憾的是,松浦久信和自家妹妹松浦庆子,各自使出了全身解数,也没弄清楚,那个叫李无病的年轻人,到底凭藉什么手段,將村上眾杀得抱头鼠窜。
    海商们都是旁观者,当时只看到了皮毛,根本弄不清其中奥妙。
    而李无病这个当事人,却狡猾得像一只泥鰍,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到白天时的海战细节,就开始装傻充愣。
    至於宴会的最高目標,拉拢沧海商会与松浦水军联手,一道去討伐村上眾,松浦久信连提都没提,就主动放弃了。
    做生意讲究等价交换,如果李无病只是个寻常热血少年,他当然可以通过拉拢和煽动的手段,就让对方为松浦氏所用。
    而李无病在宴会上所表现出来的成熟和老练,却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松浦久信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建立联繫,留下好印象,然后再想办法以商人的方式,达成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交易。
    “兄长回来了?”扮了一整晚公子哥的松浦庆子,知道自家兄长辛苦,站在正堂门口,笑脸相迎。
    “回来了,今天有劳了!”松浦久信的心神,迅速被拉回现实,看了一眼已经换回了女装的妹妹,笑著回应。
    “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松浦庆子甜甜一笑,转身与自家兄长並肩而行,“我安排人煮了醒酒汤,马上就能端上来,兄长且坐下休息,我让人帮你按摩肩膀。”
    “不必了,我不累!”松浦久信轻轻摇头,迈步走向屋內,一边脱下累赘的礼服,递给跟上来的侍女,一边隨口问道,“你呢,感觉如何?”
    “我也不累!”松浦庆子迈著小碎步跟上,柔声回应,“只是没能帮上兄长什么忙……”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松浦久信落座,伸著懒腰安慰,“比吉信、胜信他们几个强。”
    话音落下,却又坐直了身体,看著松浦庆子的眼睛低声强调,“差点儿被你给带歪了,我刚才问的,不是你累不累。而是,你觉得那位李会首,到底怎么样?”
    “不怎么样?”松浦庆子脸颊上,迅速涌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咬牙切齿地回应,“肯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没读过书,言语也粗鄙无文。性子更是狡猾得很……”
    “可我却觉得,此人比有马完治强得多。”松浦久信皱了皱眉,低声打断,“至於会不会写诗,其实无关紧要。咱们松浦家的男人,需要能驾得了船,开得了炮。松浦家的女儿嫁给的夫婿,也不能只是个拿不起刀剑的磕书虫!”
    “我只是拿完治当弟弟,他人畜无害!”松浦庆子闻听,立刻拼命摇头,“即便喝醉了发酒疯,我一只手也能把他打趴下。我们之间,没有其他。”
    唯恐自家兄长不信,她想了想,又红著脸低声补充,“那个李会首,固然是个英雄。可,可《世说新语》之中,匈奴使者所说的话,我今日却深有同感。”
    “世说新语?”松浦久信也非常喜欢华夏文化,却不像自家妹妹那么沉迷,所以根本不知道松浦庆子说的是书中哪一段典故,皱著眉头重复。
    “使者说,丞相身边的捉刀人,才是真英雄。”松浦庆子面颊红得像火,声音细若蚊蚋,“李公子虽然不差,但是他,他身边的那个隨从,在,在我眼里,却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