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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风紧潮生

    周一清晨,桃州市政府大楼前的气氛比往常凝重一点。
    保安班长老李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接到通知——省厅的车队会在九点准时到达。
    八点五十分,三辆掛著省厅牌照的黑色轿车出现在街口。车队没有鸣笛,没有开道,就那么安静地驶进院子,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门打开,张建军第一个下车。
    两鬢的灰白头髮被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色行政夹克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身姿挺拔如松。
    三辆车在市政府大院里停留的时间,连二十分钟都不到。茶水的热气还在杯中裊裊升起,张建军就已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准备告辞,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分管副市长王文欣,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王市长,按省里督查的既定程序,我们得先去相关单位实地核查情况,等下午核查有了初步结果,再来您这儿详细匯报。”
    王市长脸上保持著得体的笑容,语气平和而得体,出於配合督查工作的態度试探道:“张厅,您看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要不我也一起过去?也好及时协调现场......”
    “您別客气。”张建军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市长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鲜明的原则性,“督查工作有明確的规矩,按流程办事就好,您忙您的,后续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再联繫您。”
    说完,他起身示意隨行工作人员,一行人径直走出会议室,车队驶离市政府,直奔章再峰的单位。
    上午九点四十,技术科的人正各自忙著手头的活,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响。
    赵伟坐在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眼神却是散的。他昨晚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督查组要来的消息,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暗。
    他不是不怕。只是多年在职场上的偽装,让他习惯了用体面和镇定掩盖內心的慌乱。
    老周科长端著茶杯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都別忙了,督查组的人到楼下了,刘副主任和经理让咱们科室的人全部到会议室待命。不许迟到,不许乱说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跟著大家一起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几个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是省厅直接下来的,来头不小。”
    “查什么啊?”
    “还能查什么,肯定是项目的事。”
    赵伟走在最后,手心全是汗。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章再峰到底交了什么材料上去?督查组会不会直接找他谈话?能不能糊弄过去?表叔会不会帮他?各种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会议室里,刘副主任和经理已经在座,脸色凝重。他们看了眼陆续进来的技术科员工,目光在赵伟身上停了停,隨即移开。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建军和王主任一同走进来,身后跟著纪检组的李伟。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刘副主任起身迎上去:“王主任,您来了,张厅,您好,需要我先匯报下......”
    “不用。”张建军摆手,直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我今天来,就是核查开发区项目的数据问题。谁是项目负责人?”
    刘副主任立即接话:“张厅,开发区项目一直是赵伟同志负责的,他全程跟进项目的各项工作,对项目的数据情况最了解。”
    他边说边朝赵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一点,好好应对。
    赵伟咬了咬牙,站起身:“是我。”
    张建军看向他,语气平静:“你负责开发区项目的全程数据监测和审核?”顿了顿,又抬手示意:“请坐。”
    “是,张厅。”赵伟微微低头,语气依旧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刻意避开张建军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张建军示意他坐回去,隨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央,“我这里有份材料,反映开发区项目存在数据造假。你怎么说?”
    赵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紧:“张厅,这事儿我能解释......”
    “解释?”张建军打断他,“那你先说说,这份沉降观测数据,为什么要修改三次?”
    赵伟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动——章再峰到底交了什么上去?
    赵伟的手抓了抓下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张厅,数据修改是正常的技术调整。”
    “开发区项目的地质条件比较复杂,观测数据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我们每次修改数据,都是严格按照行业规范来的,每次修改都有明確的技术依据和完整的审批流程……”
    “依据?“张建军没有看他,只是翻开另一份材料,声音不紧不慢,“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修改,时间都卡在项目验收的关键节点?而且每次修改,数值都恰好压在安全閾值以內?”
    赵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建军抬起头,目光如刀:“巧合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还有。”张建军冷笑一声,又抽出一份材料,“你签字批准的修改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为配合项目进度,適当调整数据。这是技术调整?”
    张建军缓缓转头:“刘副主任,这上面你的签字批准记录,解释一下。”
    刘副主任喉咙滚动:
    “当时赵伟同志向我匯报说,项目现场的地质条件比预期复杂,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部分观测数据。我问了技术依据,他说是按照行业规范操作的,还给我看了相关的计算过程……”
    “所以你就签了?“张建军打断他。
    “我……我当时看了他提供的技术说明,觉得问题不大……“刘副主任的声音有些发虚。
    “问题不大?”张建军拿起茶杯,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三级沉降差超过规范值0.5毫米就要预警,你这直接改掉1.2毫米。”
    刘副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確实审核得不够仔细,这是我的失职……”
    赵伟死死盯著那份材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份记录,怎么会到督查组手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经理低著头不看他,老周科长端著茶杯盯著桌面,其他同事也都躲开他的视线。只有章再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赵伟的心一沉——是他。
    一定是他。
    张建军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我这里还有你指使小孙——也就是负责现场观测记录的工作人员——篡改记录、偽造签字的聊天截图和录音。这些,你怎么解释?”
    赵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建军合上材料,看向王主任:“这个项目,我们会彻底核查。”
    李伟站起身,“相关人员,暂时停职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桃州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伟身上:“赵伟同志,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伟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赵伟被带走。
    走到门口时,赵伟突然回头,目光死死盯著章再峰,眼底满是恨意和不甘。
    章再峰坐在原位,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表情。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赵伟完了......”
    “早就该查了,他那些破事,谁不知道?”
    “章工之前就说过数据有问题。”
    经理看向章再峰,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刘副主任也抬头看了章再峰一眼,隨即起身离开会议室。
    散会后,章再峰迴到工位,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他打开电脑,盯著屏幕上的项目文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恢復了往日的嘈杂——键盘声、翻文件的沙沙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著某种微妙的变化。
    老周端著茶杯经过他身边,停顿了一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拍击,让章再峰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中午吃饭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市纪委开始介入调查。你安心工作,后续的事交给组织。”
    章再峰迴了句“好”,锁屏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出是阴是晴。
    他没有想像中的痛快,也没有期待中的释然,只是觉得累。
    这场较量,从答辩会到现在,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勇气。
    可他知道,这还没结束。
    赵伟被带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单位內部的调查、同事的议论、赵伟背后的人会不会报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资料。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要做好准备。
    下午,章再峰接到张建军的电话,让他去一趟督查组的驻地。
    驻地在市政府招待处,临时徵用的会议室里摆著几张桌子,桌上堆著厚厚的材料。
    张建军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章同志,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核查过了,证据確凿。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
    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赵伟背后还有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章再峰点头:“我明白。”
    张建军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些:“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找你核实情况。你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从宾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章再峰走在路上,脚步放得很慢。
    他想起赵伟被带走时的眼神,心里没有想像中的快意,反而有些复杂。
    他掏出手机,给陈晚打了个电话:“我处理完了,马上回医院。”
    陈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几分疲惫:“爸今天精神不错,路上慢点,別急,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章再峰拦了辆计程车。
    车窗外,桃州市的夜景一闪而过,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这场较量,他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计程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章再峰推开车门,抬头看了眼住院部亮著的灯。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里,章父正靠在床头看新闻,章母坐在一旁削苹果,陈晚低头整理著病歷。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看到他进来,章父关了电视,盯著他看了几秒:“回来了?“
    “嗯。“章再峰走到床边,看著父亲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点。
    章父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只手上布满老茧和斑点,力道却依然沉稳。
    章再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陈晚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水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握紧了,闭上眼睛。
    病房外,走廊里有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窗外的桃州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而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一切都安静而真实。
    章再峰看著身边的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却更多的是安稳——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只是家人平安,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