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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两个影子

    深夜时分,码头一片静謐。
    四號仓库的二楼,张曄坐在床边。
    他反覆地读著字条上的字,眉头紧锁。
    这信息简单得有些离谱,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虹口道场三大通窍境高手之一的藤原信一,怎会在固定的时间冥想,还恰好防御最弱?
    若真是如此,同盟会安插的暗线早就將这情报传出来了,何必要劳一个来路不明的傢伙用这种方式来传递呢?
    张曄闭上双眼。
    他体內的夜游天赋悄然发动。
    阴神离体,他的感知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在方圆五十丈的范围內,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跡象。
    他收回阴神,睁开双眼。
    这时,油灯的火苗突然晃动了一下。
    张曄察觉异样,低头一看。
    只见枕头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张纸,將其展开。
    “藤原冥想是陷阱。另一个影子。”
    张曄的心臟猛地一跳。
    两张纸,两个影子?
    这什么情况?
    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他把两张纸並排放在床板上,借著灯光仔细对比。
    黑纸上的白字,那墨跡里透著一股黏腻的气息,仿佛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
    黄麻纸上的字,用的是普通的松烟墨,但那颤抖的笔锋……
    写字的人要么是身受重伤,要么就是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伸出指尖,轻轻抹过黑纸。
    纸上残留著一丝与九菊派的阴煞之力同源,却更加精纯的力量。
    秦峰曾经提过,九菊派的高层擅长操纵式神,那些东西介於生灵与邪物之间,若是化作影子,应当是可以做到的。
    而黄麻纸上,除了淡淡的墨香和纸张本身粗糙的质感之外,什么都没有。
    “两个影子……”
    张曄低声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如果黑纸所代表的“影子”是假的,那么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引他去赴死。
    黄纸的“影子”就是要阻止他吗?
    不。
    张曄紧紧盯著第二张纸上的字跡。
    在那颤抖的笔锋之中,他读出了一种熟悉的情绪。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来不及”的恐惧。
    写字的人深知时间紧迫,知道某个关键的节点正在一步步逼近,所以哪怕冒著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把这警告传递出来。
    “得去验证一番。”
    张曄站起身来,轻轻吹灭了油灯。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
    他再次发动夜游天赋,阴神悄息地飘出窗户,贴著仓库外墙的阴影向下滑落。
    就在阴神即將触及地面的那一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在货堆后面炸裂开来!
    在房间里,张曄的本体猛地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向后翻滚而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刚才所坐的木板床瞬间炸裂开来!
    木屑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有几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道火辣辣的疼痛。
    “反应倒是挺快。”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张曄已经翻身站起,背靠墙壁,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站著一个蒙面人。
    此人身材並不高大,身著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用黑布蒙著,只露出一双眼睛。最诡异的是他的站姿,双脚微微悬空,脚尖离地半寸,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托著一般。
    “第一个影子?”张曄低声自语道。
    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成拳。
    房间里那些尚未落下的木屑突然静止在空中,隨后开始匯聚,渐渐凝成了一根根尖锐的木刺,矛头全部对准了张曄。
    “试试这个,你这个备选钥匙。”
    话音刚落,数十根木刺同时激射而出!
    张曄脚下用力一踏,身形向左横移而去。
    木刺擦著他的衣角,钉入了墙壁之中。
    然而,蒙面人的攻击並没有就此停止。
    他左手结印,口中念诵著晦涩难懂的音节。
    钉入墙壁的木刺忽然变形,化作一条条黑色藤蔓,从墙里钻了出来,如毒蛇一般缠向张曄!
    这难道是东洋的式神之力!?
    张曄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邪术!
    他不敢硬接,脚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身形向上拔起,双手抓住房梁,整个人翻了上去。
    黑色藤蔓扑了个空,却好似有生命一般抬头,继续向上缠绕。
    张曄鬆开手,从房梁另一侧落下。
    落地的瞬间,他右手一挥,暗金色的劲力从掌心迸发而出。
    镇岳拳,开山式!
    拳劲如锤,狠狠砸向蒙面人!
    蒙面人不闪不避,右手向前一推。
    一面半透明的黑色屏障凭空出现。
    拳劲撞上屏障,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屏障剧烈颤抖,却並未破碎。
    反震之力顺著张曄的手臂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
    气血境巔峰!
    这人的实力绝对在沈烈之上。
    “困兽之斗。”蒙面人声音嘶哑地说著,左手印诀再度变化。
    房间四角的阴影开始蠕动。
    它们从墙角剥离,化作四只模糊的兽形,有头却无面,四肢细长如竹竿,匍匐在地,朝张曄逼近。
    张曄深吸一口气。
    夜游天赋,全力催动!
    阴神离体的剎那,他的感知放大到了极限。
    四只阴影兽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缓慢,他能“看”到它们体內流转的黑色能量节点,也能看到蒙面人指尖延伸出的、细如髮丝的控制线。
    弱点就在那里!
    张曄动了。
    他没有冲向蒙面人,而是扑向左侧的阴影兽。在兽爪挥下的前一瞬,他身形突然一矮,从兽腹下钻了过去,右手並指如刀,力道凝聚於指尖,狠狠戳向阴影兽后颈!
    噗嗤!
    就像戳破装满水的气囊。
    阴影兽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剧烈扭曲,溃散成黑雾。
    蒙面人眼神一凝。
    张曄没有停下,身形如风,扑向第二只、第三只……
    他的动作极快,且预判精准。
    每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短短几次呼吸间,四只阴影兽全部溃散!
    蒙面人终於动怒。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诵的速度陡然加快。
    房间的温度开始下降。
    墙壁、地面、天花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般蠕动、延伸,彼此连接,形成覆盖整个房间的诡异图案。
    张曄感到体內气血运转骤然滯涩。
    就像陷入泥沼,每次呼吸都很沉重,每次心跳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压力。
    阵法!
    这人在房间里提前布下了阵!
    “结束了。”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张曄,“你的魂魄,会成为新的式神材料。”
    黑色纹路从地面升起,如锁链般缠向他的双脚。
    张曄想要动弹,身体却重若千钧。
    他咬牙催动地脉之势,想要引地气对抗,可这房间在仓库二楼,与大地隔著一层,地脉之力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
    黑色纹路已经缠上小腿,冰冷刺骨的感觉顺著经脉向上蔓延。
    要死在这里吗?
    不。
    张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放弃抵抗,任由黑纹缠绕,同时將全部气血和拳意匯聚到右拳。
    不退!我所在之处即为天堑!就算死,也要崩掉你几颗牙!
    拳意开始燃烧。
    山岳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虽然淡薄,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惨烈气势。
    蒙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结印的手微微一滯。
    就在这一滯的瞬间。
    房间的窗户破碎。
    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入,黑影的目標不是蒙面人,而是地面上的阵法纹路。
    一柄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流淌著银白光。
    短刀刺入地面的剎那,银白光如蛛网般炸开,沿著黑色纹路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纹路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断裂!
    阵法破了!
    蒙面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张曄感到身上的压力一轻,毫不犹豫地向前扑去,一拳轰向蒙面人的面门!
    蒙面人抬臂格挡。
    拳掌相撞的闷响在房间里炸开。
    张曄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右臂剧痛。蒙面人也不好受,格挡的那只手臂衣袖寸碎,露出的皮肤布满细密裂痕,像被重锤砸过的瓷器。
    “谁!”蒙面人厉喝,转头看向窗口。
    那里站著另一个人。
    同样蒙著面,身形更为纤细,身著紧身夜行衣,手中握著一柄同样的黑色短刀。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而冷静。
    “第二个影子?”张曄喘著粗气问道。
    新来的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假影子蒙面人的眼神不停变幻,似乎在权衡当前的局势。
    一对一的话,他有把握战胜张曄,但若是一对二,尤其是这新来的还破了他精心布置的阵法……
    “还会再见的。”他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身形突然向后飘去。
    他並非用脚后退,而是整个人融入身后的阴影之中,如同墨水渗入纸张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破碎的木板、墙上密密麻麻的孔洞,以及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阴冷气息。
    张曄靠在墙边,大口喘著气。
    右臂的麻木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疼痛。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全力,反震之力几乎震裂了手臂的经脉。
    “你受伤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
    真影子走上前来,摘下面罩。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虽算不上绝美,但五官乾净利落,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眼角的那道疤痕並未破坏整体的感觉,反而增添了几分锐利。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皮肤有些苍白,仿佛很久都没有见过阳光。
    “柳青衣。”她自报姓名,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程砚的师妹。”
    张曄盯著她问道:“刚才那张黄麻纸,是你留下的吗?”
    “是的。”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仓库周围有监视。”柳青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九菊派在码头安插的眼线比你们想像的要多。秦掌柜自以为隱蔽,实际上他的四號仓库,早就上了黑木的监视名单。”
    “黑木?”
    “黑木岩,是虹口道场三位通窍境高手中最为神秘的那个,代號影法师。”柳青衣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著张曄,“刚才那个人,就是黑木手下的式神使之一。他们擅长操控阴影、布置陷阱,能够杀人於无形。”
    张曄沉默了片刻,消化著这些信息。
    “你说程砚在等我,是什么意思?”
    柳青衣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雕成云纹状,正中刻著“砚”字。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
    “这是程砚师兄的贴身玉佩。”柳青衣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被抓进炼狱间之前,偷偷塞给了我。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让我带著这块玉佩,去找一个叫张曄的人。”
    “他说,那个人一定会来救他。”
    张曄的心臟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他信任你。”柳青衣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在国术馆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没几个真正的兄弟,但你算一个。他说你这种人,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房间安静了下来。
    远处码头传来悠长苍凉的汽笛声。
    张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活著。”柳青衣紧紧握著玉佩,“但情况很糟糕。九菊派每天对他用刑,逼问岳拳师传承的下落,逼问你的行踪。他们还在他体內种了噬魂蛊,那种蛊虫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神魂,直到他彻底变成白痴,或者,变成只听从命令的傀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试过救他,但炼狱间的守卫太过严密了。我只能在道场外围活动,偶尔通过隱秘的渠道传递消息。程砚师兄,在被折磨的间隙,用最后的神智,分化出了一个式神分身。”
    张曄猛地想起了那张黑纸。
    “那个假影子……”
    “是程砚师兄的分身,但被黑木发现並控制了。”柳青衣咬牙切齿地说道,“九菊派有秘法,能够污染式神,篡改其意志。他们让那个分身传递假情报,就是为了引你上鉤。”
    “那你呢?”张曄看著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青衣沉默了许久。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阴影明灭不定。
    “我喜欢他。”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喜欢了很多年。但他心里只有武道,只有八卦门,只有那些他认定的兄弟。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练拳,看著他受伤,看著他一步步成为八卦门的首席。”“如今他已命悬一线。”
    “我所能做的,便是帮他完成最后一件事。找到你,带你进去,將他救出来。或者,至少让他死得有武者的尊严,而非在炼狱间里沦为怪物。”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泪光,然而眼神却坚定如铁。
    “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张曄並未立刻作答。
    他走到破碎的窗前,望向东方。夜色深沉,难以看清虹口道场的轮廓,但他心里明白,程砚就在那个方向,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等待著有人去履行承诺。
    “如何合作?”他问道。
    柳青衣走到他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布。
    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草图。
    “这是虹口道场后院的布局图,我耗费数月才摸清。”她指著图上標红的位置,“此处便是炼狱间。程砚被关押在地下一层,丙字七號牢房。守卫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三十次呼吸的间隙。”
    “地下一层有多少守卫?”
    “常驻八人,皆为凝罡境初期。”柳青衣说道,“但他们不会同时在岗。通常四人巡逻,四人在休息室待命。最为关键的是,炼狱间门口有一道阴识符。只要有人未经许可进入,符籙便会触发警报,整个道场的守卫都会在百次呼吸內赶到。”
    张曄凝视著草图,大脑飞速运转。
    “你有办法绕过阴识符吗?”
    “有。”柳青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隱气散,能够暂时遮蔽活人气息。但只能维持五十次呼吸的时长,而且对通窍境以上的感知效果会有所减弱。”
    “五十次呼吸……”张曄盘算著,“从潜入到找到丙字七號牢房,破门,带人出来,至少需要一百次呼吸。”
    “所以我们需要製造混乱。”柳青衣眼神变得冷峻,“几天后,九菊派会有一批贡品运往道场。那些贡品是他们在各地抓捕的武者,准备用来炼製新的式神。运送车队会在子时抵达,从后门进入。届时,前院、中院的守卫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你想趁乱潜入?”
    “不。”柳青衣摇摇头,“我想炸毁那批贡品。”
    张曄猛地转头看向她。
    “炸药我已准备妥当,藏在道场外几里的废弃土地庙里。”柳青衣的声音平静得好似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车队经过时引爆,至少能吸引大半守卫。那时,你从排水渠潜入。后院东北角有一处排水渠,铁柵栏已经锈蚀,我能提前弄开。”
    “那你呢?”
    “我负责引开剩下的守卫。”柳青衣微微一笑,笑容略显惨澹,“我对道场的布局最为熟悉,知晓如何將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张曄凝视著她许久。
    “你会死的。”
    “我知道。”柳青衣收起草图,重新蒙上面罩,“但程砚师兄活下来的机率,会增加三成。值得。”
    值得。
    这两个字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却重如泰山。
    这世道,总有一些人,愿意为另一些人付出生命。
    並非因为他们愚笨。
    而是因为他们所信仰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我不会让你死。”张曄开口,声音沙哑,“程砚也不会。”
    柳青衣愣了一下。
    “几天后,子时。”张曄转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物品。那套苦力衣服、號牌,还有周铁山给的陨铁短刀。“你按计划製造混乱,但我不需要你引开守卫。你把守卫引到炼狱间附近,然后躲起来。”
    “什么?”柳青衣没听明白。
    “我要一次性解决。”张曄將短刀插进腰带,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既然要闹,就闹得大一些。既然要救人,就將其连根拔起。”
    “你疯了?那里有三位通窍境高手!”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张曄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秦掌柜、沈烈、同盟会的人。他们不是想攻打虹口道场吗?那就一起。几天后,子时,里应外合。”
    柳青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苦笑。
    “你比程砚师兄说的还要疯狂。”
    “也许吧。”张曄推开门。“但这是唯一能確保你们都活下来的办法。”他走出房间,那脚步声在楼梯间愈来愈微弱,直至消失。
    柳青衣佇立在破碎的窗前,凝视著他的背影没入码头的雾气之中。许久,她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程砚师兄,”她轻声低语,“你所等待之人,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