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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千秋雪

    踏入宫门,便似入了另一方天地。
    琼楼玉宇,宫殿嵯峨,金顶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像被时光摩挲了千百年的古玉。
    迴廊百转,如游龙蜿蜒於重重殿阁之间,每一转折处,都藏著旧年的记忆。
    宫墙深深,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沉静而庄严的岁月,在朱红的墙面上缓缓流淌。
    “殿下,我们到了。”
    青黛掀开车帘,縴手扶住棠溪雪的手臂。
    “您慢些走,这地面还结著霜呢。”
    “无妨。”
    棠溪雪踏下马车,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方匾额。
    千秋殿。
    三字鎏金,静静悬於朱门之上。
    她的心,瞬间涌起暖意。
    像冰封的河面,忽然被春阳晒出一道裂隙,底下的春水汩汩涌动,暖得她想落泪。
    有记忆开始的地方,就是这里。
    “太后娘娘见了您,定然高兴!”青黛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可是最喜欢您了。”
    “我也最喜欢母后!”
    棠溪雪唇角扬起,那笑意甜软,满是藏不住的孺慕之情。
    今日她一袭红白相间的襦裙,外罩大红织锦斗篷,雪白的毛领蓬鬆柔软,拢著那张莹白小脸,衬得眉眼愈发明丽动人。
    发间簪著红梅流苏步摇,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像檐角悬垂的冰凌被春风拂动,又像枝头初绽的红梅在风中颤颤摇曳。
    她踏著覆雪的青石甬道,朝千秋殿走去。
    身后是迤邐的雪地,足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至宫门。
    那串足印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曲折,漫长,却终究指向归途。
    “本宫要给太后娘娘请安,还请通传一声。”
    “拜见镜公主殿下!”守门的內侍眼睛一亮,“您来了无需通传,快请进!”
    千秋殿庭前,有一株巨大的雪塔茶花树。
    据说已有百年。
    此时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白瓣堆雪砌玉,在苍翠叶片的映衬下,清绝出尘。
    仿佛千百只白蝶棲於枝头,又似九天落下的碎琼凝而不散。
    风过时,有花瓣飘落,悠悠地,落在覆雪的石阶上,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花。
    殿內。
    太后白宜寧正立在雕花窗前。
    她今日穿著絳紫织金凤纹宫装,云髻高挽,通身是经年沉淀的雍容与威仪。
    那种威仪不是凌厉的,而是沉静的,像千年古潭,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轻视。
    可此刻,那双素手捧著的,却是几枝刚从庭前折下的雪塔茶花——白瓣青枝,还带著未晞的晨露。
    她垂眸端详片刻,然后转身,欲將花枝插入窗边那只青瓷瓶中。
    “母后——!”
    一道脆生生的少女嗓音,猝然撞破殿內的寧静。
    太后捧著花枝的手,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
    便望见了那团红影。
    从殿门之外,踩著雪白的积雪,朝著她飞奔而来。
    阳光铺在她身后,將那一身红裙染得愈发炽烈,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树盛放的红梅,撞破满庭冬寒,闯入她眼底。
    那红。
    那熟悉的、灼灼的、让她思念了五年不敢触碰的红。
    “织织回来啦!”
    那一瞬间,太后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刻意压了五年的、不敢触碰的思念,此刻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
    手中的茶花“啪”地落下。
    白瓣散落一地,像一地破碎的月华。
    “哀家的织织——”
    太后开口,声音已然哽咽。
    她张开双臂,將那团红影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海棠冷香。
    熟悉的那一声软软的“母后”。
    五年来,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这一幕。
    梦见那孩子从殿门跑进来,裙裾飞扬,像一只扑火的蝶,扑进她怀里,仰起小脸甜甜地唤她。
    可每一次醒来,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殿宇。
    只有清清冷冷的月色,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如今——
    终於不是梦了。
    “织织……哀家的织织……”
    她声音发颤,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好孩子……回来的路,是不是很难走?”
    她轻轻抚著棠溪雪的背,一下,一下,像幼时哄她入睡时那般轻柔。
    仿佛要把这五年的空缺,一次补齐。
    “没事了,以后都有母后在呢。”
    滚烫的泪,一颗一颗,落在棠溪雪发顶,落在她肩头的雪白毛领上。
    那泪烫得惊人。
    是五年来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终於找到出口。
    “来见母后的路,一点儿也不难走。”
    棠溪雪从她怀里抬起头。
    红著眼眶,眉眼却弯成两痕浅浅的新月。
    “我没事的,我很好呢。”
    晶莹的泪珠在睫上颤了颤,颤了又颤,终究没有落下。
    她仰著脸,朝太后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乖巧极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像怕母后担心。
    像怕母后知道,她走了多长、多黑、多冷的路。
    风雪满肩,归来却只字不提。
    只说天色晴和,微风正好。
    太后望著那张强撑著笑意的小脸,心口又是一阵钝钝的疼。
    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的织织啊。
    一定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才会在终於回到她身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笑。
    笑著说,母后,织织回来啦。
    笑著说,一点儿也不难走。
    笑著说,没事的。
    太后闭上眼。
    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先帝驾崩那年,太子年少,朝局动盪,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是她垂帘听政,稳住朝纲。
    那些年,她见过多少明枪暗箭,扛过多少风霜刀剑,从不曾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满朝文武跪伏於金鑾殿时,无人敢直视那道帘后的身影。
    可此刻。
    抱著失而復得的宝贝女儿,她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无坚不摧的太后娘娘,在这一刻,只是一个终於盼回孩子的母亲。
    一个等了五年的母亲。
    一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佛像落泪的母亲。
    “哎哟——”
    兰嬤嬤站在一旁,以袖掩口,泪花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望著那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破涕为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终於盼到头的释然与欢喜。
    “总算是……將小公主盼回来了!”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一幕太过美好的画面。
    轻得像怕这是一场梦,一出声,便会醒。
    她们家娘娘,盼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今——
    终於盼回来了。
    兰嬤嬤擦了擦眼角,望著小公主的身影,笑得眼眶通红。
    真好啊。
    真好。
    庭前,那株雪塔茶花静静盛放。
    白瓣如雪,清香幽幽,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阳光透过花枝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照著覆雪的青石,照著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
    像两团火焰,在这冬日的殿前,烧成一处。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倒流回五年前。
    倒流回那个小公主还在千秋殿里跑来跑去、太后捧著刚折的山茶花唤她“织织慢些跑”的静好岁月。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小到跑起来跌跌撞撞,却总要扑进母后怀里,仰著脸要亲亲。
    那时候,母后总会弯下腰,亲亲她的额头,然后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
    如今,她长大了。
    可扑进母后怀里的姿势,一点没变。
    “织织。”
    太后轻声唤。
    “嗯?”
    “欢迎回家。”
    “嗯,织织,回到家了。”
    棠溪雪把脸埋进她怀里,悄悄地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