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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保卫处跨海查封,铁娘子硬刚军令

    海雾没散透。
    码头方向传来军舰的长鸣汽笛,沉闷地压过防风林,一路滚到三號仓库大院里。
    打浆机正转著,铸铁底座嗡嗡地震。刘红梅站在秤台前喊数,胖嫂摔鱼泥摔得噼啪响。
    林玉莲坐在帐桌后头,铅笔夹在指缝里,左手拨算盘,右手登记。
    “海参二斤六两,入库。”
    “收到。”
    院墙外头传来发动机的闷响。
    柴油引擎的声音很重,带著军车特有的粗暴劲儿。
    轮胎碾过防风林那条土路,急剎。泥巴甩上了仓库外墙的铁皮。
    打浆机还在转。
    但院子里的人全停了。
    刘红梅手里的秤桿悬在半空,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大门口。
    三辆军用吉普。车漆是深绿的,挡泥板上溅满黄泥。
    六个人跳下车。
    清一色便装,但腰上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走路带风,脚步声整齐划一。
    当头那个人五十出头,脸膛黑瘦,颧骨高耸,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军区保卫处的证件別在胸口,铜扣鋥亮。
    秦副处长。
    他站在大门口扫了一圈,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转头对身后的干事抬了抬下巴。
    两名干事大步走向配电箱。
    “咔嗒。”
    总闸拉下。
    打浆机的嗡鸣戛然而止。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三十多个军嫂愣在原地。有人手里还攥著刮刀,有人蹲在水盆边上没站起来。
    秦副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红色封条。
    走到仓库门柱前,一把糊了上去。
    “军区保卫处例行调查。”他的声音透著股公事公办的冷硬。“即日起,此处所有物资冻结,人员不得进出。”
    刘红梅的秤桿“啪”地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往帐桌前挡了一步,两条腿直打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胖嫂的鱼泥还捏在手里,攥得指缝往外挤白浆。她缩到墙根,拿肩膀顶著身后的砖墙,像是怕自己站不住。
    桂花嫂更乾脆,直接蹲下了。
    秦副处长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落在最里头的帐桌上。
    铅笔、算盘、三本硬壳帐册。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帐本。全部上交。”
    没人应声。
    “听不懂?”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比赵刚团长在操场上骂娘还重十倍。
    一名干事两只手按住帐桌边缘,另一名绕到桌后,伸手就去够帐册。
    一只手直接拍了下来,把帐册死死压住。
    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乾净利落,食指中指上还沾著没干透的墨渍。
    林玉莲。
    她刚从水盆边过来,袖口还是湿的,挽到了小臂中间。藏蓝色的確良上衣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脸上那道浅粉色的新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她两手按著帐本,迎著秦副处长的目光就看回去了。
    “同志,劳驾出示查封手续。”
    咬字极稳,院子里三十多口子听得清清楚楚。
    秦副处长的眼角挑了一下。
    他打量著眼前这张年轻白净的脸庞。这女人二十出头,眉眼里还掛著江南水乡的秀气。
    照他以往的经验,这种软茬子撑不过三句问话。
    “你是谁?”
    “互助社財务负责人,林玉莲。”
    “把手拿开。”
    “手续呢?”
    秦副处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接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正面朝向院子里所有人。
    红头。
    军区保卫处的抬头。
    编號、日期、盖章,一个不缺。
    “涉敌特大案专项协查令。”秦副处长念了一句。
    “鑑於该仓库与后勤处涉案人员存在物资流转关係,现依规对相关帐目、物资实施冻结查封。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阻碍。”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后排抽冷气的声音。
    “完了完了……”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跟间谍扯上关係了……”
    “陈家这回是真……”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拽了一把袖子,闭了嘴。
    刘红梅的脸惨白惨白,回头看向林玉莲,眼神里只剩惊恐。
    林玉莲没看她。
    她盯著那张协查令足足看了五秒。
    然后鬆开压在帐本上的左手,拉开帐桌下面的铁皮抽屉。
    “啪。”
    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省外贸局的红头批文。编號比秦副处长那份还靠前三位。
    “陈氏手工艺品列入省级出口创匯名录,享受地方保护性经营许可。”
    “啪。”
    第二份。
    赵刚亲笔签名、加盖守备团公章的嘉奖令。
    “军属互助社独立经营,严禁地方及非直属上级单位干预,驻军享有直接处置权。”
    “啪。”
    第三份。
    上海市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周安国的签名,市局的钢印。
    “恆丰祥商铺及关联產业为涉案保护私產,未经专案组许可,任何机关不得查封、冻结、扣押。”
    三份文件摊开,並排压在秦副处长那份协查令旁边。
    林玉莲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秦副处长。”她的声音平稳。“互助社受省外贸局、驻岛守备团、上海市局三方保护。您的协查令针对的是后勤处涉案人员,不是互助社。”
    她顿了顿。
    “您要查帐,我配合。您要封厂,想都別想。”
    院子里没人说话。
    秦副处长盯著桌上那三份文件。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敲了两下。
    他没想到一个海岛上的村妇能在三秒之內甩出三份通天批文。
    更没想到她的腰杆子能硬成这样。
    “省外贸的批文管不到军事案件。”秦副处长的声音冷下来。“赵刚的嘉奖令是团级,我是军区直属。至於上海的钢印,盖不到浙江的地盘上。”
    他把三份文件推回去。
    “林同志,我再说一遍。把手拿开。”
    两名干事重新逼上来。
    林玉莲没动。
    她的手指按在帐本封皮上,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隱约鼓起来。
    “秦副处长。”她抬眼。“这本帐我昨晚对了一整夜。每一笔进出,每一张票据,每一个章。”
    她翻开第一页。
    “互助社从开办至今,所有物资採购均通过军方后勤调拨单或地方供销社正规渠道。”
    她翻到下一页,食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与后勤处的唯一业务往来,是上月向王德福借调三桶机油润滑打浆机。每桶四块二,合计十二块六毛。货款已结清,收据在此。”
    她抬头看秦副处长。
    “十二块六毛钱的机油。您要为这个查封一整座工厂?”
    秦副处长的手指停了。
    后排的干事互相对了个眼色。
    墙根底下,刘红梅的脊背一点一点挺了起来。
    她盯著帐桌后那个穿著的確良褂子的单薄背影。
    这他娘的哪还是以前那个在井台边抹眼泪的城里媳妇,这是个杀伐果断的铁娘子。
    秦副处长沉默了几秒。
    他把目光从帐本上收回来,落在院子角落里的大解放卡车上。
    “那辆卡车呢?”
    他走到卡车旁边,拍了拍车厢挡板。
    “两吨零號柴油。五台大功率船用马达。日立彩电。苏联產冰箱。”他转过身,看著林玉莲。“一个民营互助社,弄得到这些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见过的走私案,货单上都没你们丰富。”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又静了。
    刘红梅的腿重新软了。
    秦副处长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走。连人带帐本,全部带回团部。”
    两名干事一左一右上前,死死按住帐桌。
    第三名干事绕到林玉莲身后,伸手要拽她的胳膊。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尺。
    陈大炮叼著一根没点的大前门,站在门框底下。
    他身上还穿著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六五式旧军装,右手虎口的纱布换过了,白茬子上洇著淡粉色的血水。
    他的目光从秦副处长身上扫过去,又扫到按住帐桌的干事身上,最后落在林玉莲身后那只伸出来的手上。
    那干事背脊一麻,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陈大炮跨进院子。
    老莫像个无常鬼似的贴在他身后出现,手里那根乌黑的铁棍,大拇指已经扣到了中段的发力点。
    陈大炮没回头。
    左手往后一按,按在老莫的手腕上。
    压住。
    他两步跨到帐桌前。
    从林玉莲手底下抽出那三本硬壳帐册,叠在一起,转手塞进林玉莲怀里。
    “回家。”
    林玉莲看著他。
    “锅里的粥还没熬,两个小崽子该闹了。”
    林玉莲咬紧牙关,半个字没说出口。
    陈大炮没再看她。
    他转过身,面对秦副处长。
    把两只手伸出来。
    手腕併拢。
    “带路。”
    院子里炸了锅。
    刘红梅的嗓子尖得破了音:“大炮叔!”
    胖嫂急得往上冲,被桂花嫂死命抱住腰。
    林玉莲抱著帐本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副处长垂下眼皮,打量著陈大炮递过来的那双手。
    虎口缠著纱布,十根指头粗糙皴裂,每一道茧子都厚得像老树皮。
    视线往上,落在他胸前那枚擦得发亮的二等功勋章上,停了片刻。
    “走吧。”陈大炮叼著烟,声音很淡。“在这儿跟娘们儿抖什么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