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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下毒

    天亮以后,三仙观安静得不正常。
    唐三藏在客栈二楼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到了。街上没有武僧巡逻,三仙观门口的香案也撤了,连昨天被砸烂的招牌碎片都没人收拾。
    “缩了。”猪八戒蹲在窗前啃馒头,嘴里含混不清。“虎力那条老虎精昨天吐了那么多血,今天八成起不了床。”
    唐三藏没搭话。他在看百花羞刚从城隍那边拿回来的情报。
    一张黄纸,上面列了十四个名字。
    百花羞把算盘搁在桌上。“城隍说,今早卯时刚过,皇宫太医署连发了三道急令。这十四个人,九个太监,两个嬪妃,一个御膳房管事,还有两个宫女。症状都是腿脚酸软,骨头髮疼,今早起不了身。”
    唐三藏拿过名单扫了一遍。九个太监里有六个是御膳房的。
    “都是吃井水的人。”
    百花羞点头。“城隍还说了一件事。今早寅时,鹿力大仙翻墙回了三仙观。从皇宫方向回来的。”
    屋里安静了三息。
    悟空从窗框上翻进来,手里拎著半截烤红薯。“师父,我刚在三仙观后墙转了一圈。鹿力那个鹿精昨晚翻过墙,脚印朝皇宫方向去的,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御膳房特有的油菸灰。”
    唐三藏把名单放下。
    “八戒。”
    “在。”
    “去皇宫后厨,打一桶井水回来。”
    猪八戒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得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偷偷打还是明著打?”
    “明著打。你是朝廷登记在案的取经隨员,去皇宫討碗水喝不过分。打完水带回来,別让人碰。”
    猪八戒出了门。
    悟空嚼著红薯。“师父看出来了?”
    唐三藏翻开红皮帐本,在新页上写了个“毒”字。
    “鹿力大仙昨天看著虎力吐血,脸上没多少慌张。不是不急,是他有別的路数。一个修了几百年的鹿精,眼见著自家招牌被砸、师兄倒地,当晚不守在床前照顾,反而翻墙出去——他去干什么去了。”
    百花羞接话。“所以他投毒了。”
    “投给皇室。”唐三藏把笔搁下。“三仙观斗不过贫僧,他就把烂摊子往皇宫里推。只要皇帝和宫里的人出了事,他就有藉口站出来说是贫僧的错。这叫贼喊捉贼。”
    悟空把红薯皮扔到窗外。“那咱们等著?”
    “等八戒把水带回来。”
    ——
    半个时辰后。
    猪八戒扛著一只木桶进了客栈。桶里大半桶水,清澈无味。
    唐三藏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悟空,你看看。”
    悟空伸手在水面上方虚虚一探,火眼金睛亮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化骨散。”
    百花羞手里的笔顿住。
    悟空盯著桶里的水。“上等化骨散,入水无色无味,碰到骨头就化。这东西不是寻常毒药,它带法理侵蚀,凡人中了十天之內骨头会全部变软。”他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而且这毒里头夹著一缕很淡的气息,不太像妖术。”
    “什么气息?”
    悟空想了想。“佛门的。”
    唐三藏靠在椅背上。
    佛门弃徒制的毒。鹿力大仙用的。投进了皇宫水井。
    “百花羞,记下来。毒药来源初判——灵山弃徒遗留方剂,经鹿力大仙施放。时间节点与三仙观败阵时间吻合,投毒动机为栽赃报復。”
    百花羞飞快地写。
    唐三藏看著那桶水,又看了看车厢方向。
    “把桶端到罗真跟前去。”
    ——
    车顶上,罗真趴在灵矿堆里睡得四仰八叉。少年形態的金髮盖了半边脸,嘴角还沾著昨天啃铁矿留下的黑渣子。
    猪八戒把木桶举上去搁在车顶边上。水面晃了晃,有几滴溅到罗真鼻尖上。
    罗真皱了皱鼻子。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缝。鼻翼翕动两下。他歪过头,把半张脸凑到桶边上,对著水面嗅了嗅。
    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张嘴。
    一桶水——连同桶——被他一口吸乾。
    木桶在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碎成一堆木片。水全进了肚子。
    罗真闭著眼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
    然后打了个嗝。
    嗝声不大。
    一颗珠子从他嘴里滚出来,顺著车顶的灵矿堆骨碌碌滚到边缘,被悟空一把接住。
    珠子不到拇指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动著一层极淡的清光。拿在手里微微发凉。
    悟空把珠子翻了翻。“化骨散的毒性被他消化了,毒素全压在这颗珠子里。现在这东西能解化骨散。”
    唐三藏伸手。“给贫僧。”
    悟空扔过去。唐三藏一把攥住,对著光看了看。
    “百花羞。”
    “在。”
    “起草新合同。抬头写——《车迟国皇家特供医疗救助与资產抵押协议》。”
    百花羞铺开空白纸卷,蘸墨的动作比上次更快了。跟著唐三藏这些日子,她已经摸透了这位圣僧的套路。投毒是坏事,但坏事到了唐三藏手里就是生意。
    唐三藏一边踱步一边口述。
    “甲方: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乙方:车迟国国王及皇室。第一条,甲方持有唯一特效解毒方案——金糰子解毒珠,可治疗化骨散中毒。第二条,鑑於车迟国现有医疗资源无法治癒此毒,甲方同意提供医疗援助,但需乙方以国库资產为担保。第三条——”
    他停了一步。
    “担保比例,先空著。等贫僧看看国王到底中了多深再填。”
    猪八戒挠了挠耳朵。“师父,你开的是医馆,还是当铺?”
    “都是。”唐三藏头也没回。“救人一命,但贫僧不做亏本买卖。三仙观投毒在前,贫僧治病在后。解药在贫僧手里,价钱贫僧说了算。这叫卖方市场。”
    沙僧靠在车厢门板上听了半天,小声插了一句。“师父……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別?”
    唐三藏转身看他。
    “区別在於,放火的不是贫僧。”
    沙僧不说话了。
    ——
    午后。
    街上开始传消息了。
    皇宫內的太监出来採买药材,嘴没把严。到了未时,半个城都知道宫里出了怪病——骨头变软,站不起来,太医束手无策。
    三仙观的鹿力大仙穿著一身乾净道袍,带了两个弟子入了宫。
    他到得很快。比太医的第二轮会诊还快。
    龙椅上,车迟国国王歪在靠垫里。他左腿已经没了力气,手指握不住批红的硃笔。太医跪了一排,全都低著头不吭声。
    鹿力大仙跪在殿前。
    “陛下,贫道观这病症,並非寻常疾患。此乃东土妖僧唐三藏带来的邪气所致——那和尚自进城后搅得天翻地覆,连天庭四部正神都受其裹挟。他隨行携带的金色怪物气息诡异,所过之处金属化变、法理崩坏。这股邪气渗入地脉,污染了水源。”
    国王脸色愈发难看。他想坐直身子,但腰椎传来的酸软让他只能歪著。
    “国师当真?”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
    “陛下放心,贫道已连夜炼製了续骨丹,可暂缓病情。但要根治,需將那和尚逐出国境,再以三仙观法坛做七日祛邪大醮。法事所需的灵砂金箔,需国库拨银八万两。”
    国王盯著那白玉瓶。
    八万两不是小数,但骨头正在变软。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大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先是甲冑的碰撞声——那是殿门侍卫被人推到两边的动静。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但语调平板的声音,正在念东西。
    “兹有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持金糰子独家解毒方案,就车迟国皇宫化骨散中毒事件,提出如下医疗救助条款——”
    金头揭諦站在殿门台阶上,手捧牛皮封套文书,正一字一句往里念。
    他身后站著五方揭諦的其余四位。再后面是百花羞,手捧算盘。再后面是猪八戒和沙悟净。
    最后面是唐三藏。
    唐三藏穿著洗过的旧袈裟,手里捏著那颗莹白的解毒珠,大步踏上台阶。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鹿力大仙跪在地上,手里的白玉瓶还举著。他扭过头看向殿门方向,瞳孔缩了缩。
    唐三藏走进殿內,先不看国王,先看地上跪著的太医。
    “哪位是太医令?”
    最前面一个白鬍子老头抬起头。“老……老臣在。”
    “化骨散的症状你们查出来了没有?”
    太医令愣了一下。“尚在……尚在排查。”
    “不用排了。”唐三藏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扔到太医令面前。“这是化骨散的毒理分析。入水无色无味,触骨三日发作,七日瘫痪,十日化脓。目前宫內已有十四人中毒。毒源是御膳房后厨水井。投毒时间——昨夜亥时。”
    太医令捡起纸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不是被嚇的。是被气的。他行医四十年,一屋子太医查了一上午没查出来的东西,这和尚张嘴就说了。
    鹿力大仙脸上掛不住了。他站起来,白玉瓶往怀里一收。
    “唐三藏,你擅闯王宫大殿,意欲何为?”
    唐三藏这才看他。
    “鹿力大仙,昨晚亥时,你翻墙离开三仙观,经皇宫后墙进入御膳房,在值守太监换班间隙向水井中投入化骨散粉末,隨后原路返回。全程不超过十息。”
    鹿力大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派胡言。”
    唐三藏没理他。他抬手,金头揭諦递上一卷黄纸。
    “这是城隍记录的出入档案。昨晚亥时,三仙观后墙有妖气出入痕跡,路径直通皇宫。城隍的地脉感应里留了你的气味。”他又抬手,悟空从窗口扔进来一只布包。唐三藏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只鞋底。“这是你昨晚穿的靴子底部刮下来的泥土。御膳房地面用的是特製防滑砖配松脂油,油菸灰的成分跟別处不一样。”
    殿內安静了好几息。
    鹿力大仙的脸色一层层变。他比虎力大仙年轻一些,修了三百来年的道行,城府也更深。但他昨晚做事没留后手——因为他觉得没人能查出化骨散。
    他不知道唐三藏的情报网已经铺到了城隍和土地公那一层。
    “你……你这是诬陷。”鹿力大仙退了半步。“区区泥土能证明什么?我昨晚出去採药——”
    “採药採到皇宫御膳房?”猪八戒在殿门口插了一嘴。“你采的什么药,井水?”
    国王歪在龙椅上,目光从鹿力大仙转到唐三藏,又转回来。他的脑子虽然没中毒,但腿已经软了。这个时候谁手里有解药,他就听谁的。
    他盯著唐三藏手里那颗莹白珠子。
    “那是什么?”
    唐三藏把珠子举起来。
    “解毒珠。贫僧隨行的金糰子所化。化骨散的全部毒性已被提纯封存在內,此珠浸水,水可解毒。一颗珠子可解百人之毒。”
    他话锋不停。
    “但是。”
    国王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但是什么?”
    唐三藏从百花羞手里接过那捲写好的协议。
    “贫僧是出家人,救人是本分。但这毒不是天灾,是人祸。投毒者是车迟国的国师。也就是说,这笔医疗费用应由三仙观买单。然而三仙观目前欠贫僧的帐已经累计到十五万六千两——再加上今天的投毒罪行、皇室人身伤害赔偿,以及贫僧解毒的原材料费、技术专利费、上门出诊费……”
    他翻了一页。
    百花羞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总计三十八万七千两。”
    国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不是因为骨头软,是被这个数字砸的。
    “三十……三十八万?”
    “打折了。”唐三藏把协议递过去。“原价五十二万。考虑到贵国经济状况,贫僧给了七五折。此外,这笔费用可以不用现银。国库里的灵矿、药材、兵器坊的铁料都可以折抵。贫僧不挑。”
    鹿力大仙终於忍不住了。“荒唐!凭你一面之词就定我的罪?没有审判没有衙门——”
    “衙门?”唐三藏看著他。“你要走司法程序?行。贫僧手里有城隍的出入记录、土地公的妖气追踪备案、五方揭諦的现场痕跡检录、以及——”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毒瓶。
    骨质药瓶,三道符纹,火漆封口。
    鹿力大仙的脸白了。
    “你的化骨散就装在这个瓶子里。你翻回三仙观的时候把空瓶扔在了后墙根的灌木丛里。贫僧的大徒弟今早去捡回来的。上面还有你的妖力残留和指纹。”
    悟空在窗口冲鹿力大仙摆了摆手。那笑容特別欠。
    鹿力大仙不退了。不是不想退,是身后站著殿內侍卫。国王虽然腿软,但脑子还清醒。一个国师被当眾指控投毒,侍卫们已经把刀柄握上了。
    “鹿力。”国王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低哑,但还有威严。“那个瓶子……是不是你的?”
    鹿力大仙咬著牙。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否认没用,证据链太全了。城隍、土地、五方揭諦、瓶子、泥土——这和尚把他钉死了。
    认了?认了就是死罪。
    他选了第三条路。
    鹿力大仙猛地转身冲向殿门。三百年的妖力灌入双腿,身形拔地而起,一头撞开两个侍卫——
    猪八戒的钉耙横在门口。
    九齿钉耙上带著天蓬元帅残余的天河法理。鹿力大仙撞上去,整个人被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猪八戒收耙扛在肩上。“往哪跑?”
    鹿力大仙从地上爬起来。他嘴角有血。右肋疼得厉害,刚才那一撞至少断了两根。
    他看著殿门口的猪八戒,又看看窗户边的悟空,最后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站在大殿正中,解毒珠捏在左手,协议书拿在右手。
    “贫僧再说一遍。协议签了,解药给。协议不签——”
    他低头看了看国王越来越软的左腿。
    “化骨散的毒七日后不可逆。今天是第一天。”
    殿內外落针可闻。
    国王歪在龙椅上,咽了口唾沫。他看著白玉瓶里鹿力的“续骨丹”,又看著唐三藏手里那颗散著清光的珠子。
    三仙观的国师投毒害了自己的后宫。唐三藏手里有解药。
    这道选择题比刚才更简单了。
    “来人。”国王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分。“先把鹿力大仙……押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按住了鹿力大仙的肩膀。
    鹿力大仙挣了一下没挣动。他低著头,看见地砖上自己嘴里滴的血。
    输了。从昨晚翻墙出去那一刻就输了。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他只是给唐三藏送了一道菜。
    国王伸出还能动的右手。
    “协议……拿来看看。”
    唐三藏把协议递上去。金头揭諦站在旁边帮忙展开——文书太长,国王的手已经举不了那么重。
    国王看了第一行。《车迟国皇家特供医疗救助与资產抵押协议》。
    看了第二行。解毒珠使用费,十二万两。
    看了第三条。上门出诊费,二万两。
    看了第四条。投毒罪行附带经济损失赔偿,由乙方先行垫付、后向三仙观追偿。
    看了第五条。甲方有权对车迟国三仙观全部资產进行查封、清算、拍卖,所得优先偿付本协议欠款。
    看到最后一条。国王的手抖了抖。
    “解毒成功后,甲方获得车迟国境內为期三年的独家药材採购优先权及税率优惠?”
    唐三藏双手合十。
    “贫僧总得留个念想。万一以后路过,还能做点小买卖。”
    国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份协议不是在救人,是在买国。但他的骨头还在变软。
    太医令还跪在地上。这老头抬起脸,声音苦涩得拧出水来。
    “陛下……签吧。老臣確实治不了化骨散。”
    国王抬起右手。
    “笔。”
    百花羞双手將硃笔递上龙案。唐三藏往解毒珠上弹了一滴水,水滴接触珠面后变成清亮的药液,被太监接住,端向了第一批中毒的嬪妃所在的后殿。
    国王看著药液被端走,听著远处传来的呻吟声逐渐安静,攥紧硃笔在协议末尾落了大印。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唐三藏收好协议的动作上,照在鹿力大仙被押出去时不甘的侧脸上,也照在车顶上翻了个身继续睡的罗真身上。
    悟空蹲在窗沿上,把一颗铁珠子扔来扔去。
    “师父,三仙观还剩虎力和羊力两个。虎力躺著起不来了,鹿力进了大牢。就剩一只羊顶著。”
    唐三藏把协议揣进红皮帐本,翻到三仙观那一页,在鹿力大仙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明天出摊。”
    悟空呲牙一笑。
    客栈楼下,白骨夫人正把功德箱从马车上搬下来擦灰。她黑骨的右手把铜箱翻了个面,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和尚,明天的招牌上写什么?”
    唐三藏探出头。
    “就写——金糰子特供解毒,假一罚十。限时优惠,先到先得。”
    白骨夫人哼了一声,拎起铜箱往里走。
    三仙观方向传来羊力大仙悽厉的嚎叫。那是他得知鹿力被捕后发出的声音。
    嚎了两声就没动静了。大概是觉得嚎也没用。
    唐三藏把窗户关上。今晚不用出摊了。签完的协议放在枕头底下,解毒珠锁在牛皮封里。
    他就著油灯翻了翻帐本。从凉州城出发到现在,总资產已经翻了四十倍。
    帐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小字。
    ——车迟国,医疗板块。利润率待评估。
    笔搁下来。灯芯啪地爆了一声。
    楼下的马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嘴里还叼著半块铁矿。他眼皮都没抬过。
    明天还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