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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大帽子

    正月初十,休沐。
    竇奉节带著竇伤、竇喜收拾了一下宅院,顺便敲敲木鱼,朗声颂读《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音恰恰卡在隔壁法海寺的颂经间隙。
    道真寺主很无奈,却只能忍著。
    方外之人虽然超脱,却没有对抗一个国公的能力。
    正月十一。
    竇奉节在公廨里无所事事地品茗,却见戴著高山冠的內侍省內謁者监、左监门將军、汶江县侯张阿难手持拂尘,锐利的目光正扫向自己。
    过了片刻,黑瘦的张阿难微微点头:“本官侍候过三任主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那么胆大妄为的。”
    顿了顿,张阿难声音放轻:“不过,挺解气的。”
    他侍候过隋朝废太子杨勇、隋煬帝杨广,雁门关之围提刀杀过突厥兵,虽然是宦官,也是一条汉子。
    宦官掌权的毛病,大唐开国就有了,后世子孙不过是致敬前贤罢了。
    即便唐玄宗李隆基报婚儿媳,也不过是致敬李世民而已。
    开国初年风气不正,指望后人正风气,无异於煎水作冰。
    竇奉节叉手:“將军谬讚,下官不过年轻任性而已。”
    “將军此来,是拿下官问罪的么?”
    这个称呼是张阿难最中意的,竇奉节一介国公,称呼张阿难爵位,总有居高临下之嫌。
    “並非捉拿,不过是监察御史李旭升在殿上弹劾,说掌客整治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嚇得他差点逃回西海了。”
    “鸿臚卿唐俭、少卿刘善与长孙涣齐心协力驳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与吏部侍郎杨师道意见相差。”
    “陛下心头好奇,召你入殿朝见。毕竟,月中將在昆明池大蒐,慕容孝雋最好在场。”
    大蒐,就是大阅兵,相当於敲簸箕嚇雀,让番邦看看大唐有多么雄壮。
    这一场大蒐,其实是专为吐谷浑开的。
    奈何,媚眼拋给瞎子看,再嚇唬慕容孝雋,也不能让贪婪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退后一步。
    不狠狠捶吐谷浑一顿,人家还以为大唐怕了吐谷浑呢。
    何况,慕容跑跑对逃跑这条赛道格外有信心。
    “勿谓言之不预”,不能让其实现,纯粹就是屁话。
    可惜,竇奉节的想法,在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君臣眼里,是那么的另类。
    竇奉节这种卑官没有资格上朝,自然也没有专门的朝服,一袭青色官服在身就闯太极殿。
    朝堂上,长了些许柔软鬍鬚的太子李承乾、胖嘟嘟的越王李泰在玉阶下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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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养蛊计划,原来已经启动了啊!
    李泰眼里挤出一丝歉意,对未能让执失思力成为永嘉长公主駙马都尉感到羞愧。
    行,小胖子虽然吹牛了,还知道不好意思。
    “臣监察御史李旭升,弹劾掌客竇奉节,率太医署学生整治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
    “今慕容孝雋腹泻多次、紧闭阳关,恐不能参加昆明池大蒐。”
    贼眉鼠眼、一袭青衣、头戴獬豸冠的监察御史李旭升,举起竹笏朗声启奏。
    “监察御史知道慕容孝雋腹泻倒不足为奇,老程奇怪的是,你怎么知道他紧闭阳关?”
    秩满而归的原瀘州都督、宿国公程咬金,好奇地打量李旭升,粗豪的脸上写满了老男人都知道的诡笑。
    竇奉节忍不住笑了。
    得道多助,很明显“道”在自己这一边。
    再看看李旭升,竇奉节忍不住吐槽,大唐李氏另一个带“旭”的,能成为有名的六味地黄丸,眼前这货怎么配用“旭”字?
    他顶多是个阿贵!
    张阿难示意回话,竇奉节只能举起临时领的竹笏开口:“监察御史不懂医,就不要乱讲。”
    “要知道,即便是正常人的尿,有时候也是药,名为『人中白』。”
    李世民看了从五品上太常丞甄立言一眼,甄立言缓缓点头。
    以人尿为药,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竇奉节继续胡说八道:“腹泻亦是医家治病手段之一,把腹中积弊排乾净了,自然可得痊癒。”
    “阳关问题,监察御史亲自试过了?”
    后面这话一出,原本严肃的太极殿一片狂笑,程咬金、唐俭笑得最张狂。
    李旭升反应过来了,他说慕容孝雋紧闭阳关,搞得好像说他二人有一腿似的。
    失策!
    李旭升现在进退维谷,只能硬著头皮弹劾了:“明明慕容孝雋一身汗了,掌客还往他身上盖被褥,这是在谋杀!”
    这话一出,程咬金止住了笑意,铜铃大的眼睛打量著竇奉节。
    嘖,这娃儿,跟他阿耶一样的大虫脾气啊!
    “本官记得,年幼时患了风邪,阿娘就是那么捂汗的。”
    “照御史这意思,阿娘也在谋杀我?”
    竇奉节杀死了整个话题。
    李旭升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亡故的酇国夫人坏话。
    毕竟,谁家还没有个把不懂医学常识的长辈啊!
    “另外,本官不记得御史台有沟通番邦的职权,想请监察御史明示,你是如何知道四方馆內慕容孝雋状况的?”
    “不要用风闻奏事来搪塞,要知道,你已有里通番邦之嫌。”
    竇奉节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毕竟,御史台的人寻常不可能去四方馆多事。
    这一番话,不仅让程咬金与张阿难对李旭升虎视眈眈,就连御史大夫萧瑀都怒目相视。
    萧瑀知道,竇奉节的亡父竇轨跟自己一样神憎鬼厌,因旧怨而给竇奉节下绊子,萧瑀是不管的。
    可是,这不意味著萧瑀可以容忍治下僚属与番邦勾结。
    私不废公,这是底线!
    “从实招来,否则御史台的刑讯手段,你是知道的。”
    萧瑀阴森森地开口。
    当官,享受在庶人之前,享用刑罚也在庶人之前,什么铺棘臥体、削竹籤指都是官员先享用的。
    李旭升无力地辩解,什么“听庶仆说的”、什么“风闻奏事”,听上去越发让人耻笑。
    大理正张蕴古眼现不忍:“说到底,他也只是在履行职责,即便有偏差也不宜苛责。”
    竇奉节算是明白,写出《大宝箴》的张蕴古是怎么死的了。
    好人偶尔噹噹得了,滥好人只有死路一条!
    都扯到“里通番邦”了,他还敢出面捞人,不是一般的头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