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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庆贺

    放榜的喧囂与轰动,隨著夕阳西沉,渐渐沉淀为汴京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位於城南榆林巷的杜家小院,此刻却亮起了比往常更加温暖的灯火,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喧闹。
    院门大敞,早早掛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杜守义穿著过年才捨得上的那件靛蓝色新直裰,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站在门口,不住地对前来道贺的左邻右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地回应著各种吉祥话。
    “同喜同喜!托各位高邻的福!”
    “里面请!里面请!备了薄酒,一定喝一杯!”
    院子里,几张方桌拼成了长条,铺上了乾净的粗布。
    杜月英和杜月娥姐妹俩,连同几个手脚麻利的邻家妇人,正穿梭往来,如同蝴蝶般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餚。
    杜月娥一扫连日的阴霾,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儘是飞扬的神采,指挥若定,儼然一副当家小娘子的模样:
    “张婶,劳烦把刚出锅的炙羊肉端过去!”
    “李婆婆,那盆汤小心烫著!”
    她自己则亲自將一大海碗燉得烂熟的、象徵“独占鰲头”的冰糖红烧蹄髈摆在了主桌的正中央。
    沈砚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被眾人簇拥在主位。
    他脱去了白日的青衫,换上了一身杜月娥早为他准备好的、象徵喜庆的暗红色锦纹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但他脸上並无多少骄矜之色,依旧温和地笑著,与每一位前来道贺的乡邻寒暄致谢。
    柴叔和竇叔两位老师傅,也被奉为上宾,坐在沈砚左手边。
    他们今日也特意换了乾净衣裳,带著家眷而来。
    柴婶和竇婶都是朴实的妇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杜月娥热情的招呼下,也渐渐放鬆下来,看著满桌的菜餚,眼中满是惊嘆。
    她们的孩子则和邻里的孩童在院角追逐嬉戏,更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气。
    “沈哥儿……不,沈解元!”柴师傅激动地端起酒杯,手都有些颤抖,“老汉我……我敬您一杯!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还能看得起我们这些糙汉子,请我们来吃酒,我……我干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色涨得通红。
    竇师傅也连忙举杯,不善言辞的他只是重复道:“解元公,多谢!多谢!”
    沈砚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语气真诚:“柴叔,竇叔,切莫如此!若非二位叔叔技艺精湛,尽心竭力,哪有『桃花醉』的今日?我又何来安心备考的底气?这杯酒,该我敬二位叔叔,还有诸位高邻平日对杜家的照应才是!”
    他仰头饮尽,亮出杯底,贏得一片叫好声。
    杜守义也红著眼圈站起来:“对!沈小子……解元公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菜餚虽非山珍海味,却是十足的诚意与丰盛,肥鸡嫩鸭、四喜丸子、油炸河虾、时令鲜蔬,还有杜月英最拿手的蟹黄包子、杜月娥精心调製的各色凉拌小菜。
    当然,更少不了今日宴席的真正主角——管够的、醇香四溢的“桃花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更加活络。
    左邻右舍的掌柜、伙计们纷纷过来敬酒,说著“解元公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的玩笑话,沈砚一一笑著回应,毫无架子。
    张屠户拍著胸脯:“沈解元,往后家里要肉,只管言语!最新鲜的肋排给您留著!”
    茶肆的王婆子笑道:“月娥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哦!”
    连平日里不太来往的杂货铺赵掌柜,也提著两盒点心过来,说了不少恭维话。
    杜月娥忙前忙后,额上沁出细汗,却笑容不断,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沈砚,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杜月英则细心照应著柴婶、竇婶这些女眷,为她们布菜添汤,举止得体大方。
    宴至酣处,沈砚再次举杯,环视院內每一张真诚的笑脸,朗声道:“沈砚一介寒生,初至汴京,举目无亲,幸得杜叔收留,月英姐、月娥妹妹悉心照料,柴叔、竇叔鼎力相助,更有诸位高邻平日多有照拂,方有今日微末之功。
    此恩此情,沈砚铭记於心!今日之喜,非我一人之喜,亦是杜家之喜,更是我们榆林巷之喜!愿与诸位共享此乐!乾杯!”
    “乾杯!”
    “贺沈解元!”
    院中欢声雷动,杯盏交错声、笑语声、孩童嬉闹声,儼然一副人间烟花画卷。
    月光如水,静静洒满小院,將这份喧闹与喜悦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对於见惯了汴京风云变幻的沈砚而言,这市井深处的真挚情谊,远比御街上的万眾欢呼更让他感到踏实与珍贵。
    这是他的根,也是他未来无论走多远,都愿意回首守望的灯火。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小院渐渐恢復寧静。
    杜月娥和杜月英忙著收拾残局,脸上虽带倦意,却满是欣慰。
    沈砚与杜守义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就著一壶清茶,说著閒话。
    “接下来,便是礼部试了。”杜守义抿了口茶,眼中充斥关切和期望。
    “杜叔放心,我会全力以赴。”沈砚望著天边那轮明月,目光沉静而坚定。
    ……
    杜家小院的庆功宴喧囂散尽,已是月掛中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道贺的邻人,院子里的杯盘狼藉尚未收拾妥当,空气中还残留著酒菜的香气与热闹的余温。
    沈砚却並未立刻歇息,他胸中激盪的情绪渐渐平復后,一股更深的思念与责任涌上心头。
    他独自走进平日读书的西厢房,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特製的、质地细韧的桑皮纸。
    杜月娥细心地替他磨好一池浓墨,然后悄悄退到外间,掩上门,留给他一片安静的天地。
    她知道,此刻的沈砚,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灯光下,沈砚的神情变得异常庄重。
    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笔,蘸饱墨汁,却並未立刻落笔。
    他望著跳跃的灯花,眼前仿佛出现了青州老家那熟悉的院落,父母殷切而略带忧虑的面容,小妹天真烂漫的笑脸,以及书房中父亲谆谆教诲的情景。
    千里之外,他们此刻是否也在对月思念,为他的前程忧心?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笔尖终於落下。
    字跡是他一贯的端正楷书,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力道。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