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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远近皆死地,来自热武器的降维打击

    也尔登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从衝进缺口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退不出去。
    身后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往里涌,前面的人想回头,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
    战马受了惊,在狭窄的空间里横衝直撞,將马背上的骑手磕在车壁上,有人的腿被夹在两匹马之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也尔登的耳朵。
    他用了近百息的时间,才把队伍稳住。
    万户的威信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的亲卫举著他的旗帜,在瓮城中央扯著嗓子喊,渐渐將慌乱的骑兵们压了下去。
    也尔登勒住战马,环顾四周。
    三面是车墙。
    左面、右面、正面,木板蒙著铁皮的战车围成一道弧形的死胡同,射击孔和矛眼像密密麻麻的黑眼睛,从三个方向盯著他们。
    唯一敞开的,是身后那道他衝进来的缺口。
    可缺口已经变了样。
    三辆战车被铁链串在一起,横亘在豁口处,车与车之间留著几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铁链横在离地一尺多的位置,不高不低。
    也尔登盯著那些缝隙看了两息,心中一动。
    没有堵死。
    那些缝隙至少能容两三匹马通过,铁链的高度也不算致命,骑术精湛的勇士纵马一跃便能跳过。
    他当即做了决断。
    “全军掉头,从缺口突围,不要恋战。”
    命令传下去的速度很快,瓮城里的蒙古骑兵开始掉转马头,朝缺口方向涌去。
    最前面的一队约莫五六十骑,催马加速,朝那几道缝隙直衝过去。
    也尔登跟在后面,距缺口不过七八十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门黑洞洞的炮口。
    那些直筒铁炮就架在缺口正对面的甬道上,三门並排,炮口齐齐指向那道半封半漏的豁口。
    炮手手中的火把已经凑到了火门上方。
    也尔登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巴张开,一道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散开……”
    火门点燃。
    “轰。”
    “轰。”
    “轰。”
    炮响几乎同时炸开,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將整个缺口吞没在灰白色的烟雾中。
    那不是实心铁弹。
    帆布裹著的铅弹丸在出膛的一瞬间四散崩裂,数百颗拇指大小的铅丸以扇面形状朝缺口方向泼洒出去,覆盖了近缺口处的每一寸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十骑,在铅丸扫过的那一瞬间,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几乎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连从马上摔下来的过程都没有。
    铅丸穿过人体时带出的不是血花,而是大片大片的碎肉和断骨,战马的躯体被同时贯穿,有些马连腿都来不及软,便整个侧倒在地上,马背上的骑手已经只剩下半截身子。
    硝烟散去的时候,缺口前方十余步的范围內,地面上铺了一层黏稠的红色,夹杂著碎甲片和马蹄铁,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马的。
    也尔登的战马被这一幕嚇得后腿直颤,连连倒退,差点把他从马背上顛下去。
    他死死攥著韁绳,瞪著那片血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轮。
    只一轮齐射。
    五六十个活生生的蒙古勇士,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便在这黑洞洞的铁炮面前变成了地上的一层肉泥。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车墙两侧的碗口銃也开了火。
    这一次没有铅弹。
    闷响过后,数十只帆布包从碗口銃的炮膛里弹射而出,在半空中翻滚著飞过瓮城上方,落地的瞬间帆布崩裂,里面的铁蒺藜四散弹开,撒了一地。
    也尔登低头看去,地面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四角尖刺朝著不同方向,无论从哪个角度落蹄,都有一根刺正对著蹄底。
    一匹战马踏上铁蒺藜,尖刺嵌入蹄底,马蹄一歪,步態顿时散乱,前腿趔趄著往前一栽,骑手猝不及防,险些从马背上甩出去。
    紧接著又有几匹马接连失蹄,有的侧身撞上同伴,有的直接前膝跪地,將背上的骑手摜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背刚著地便被另一颗铁蒺藜扎进了肩胛骨。
    队形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接二连三的战马开始跪倒、打转、原地乱跳,將本就拥挤不堪的瓮城搅得更加混乱。
    骑兵失去了速度。
    在这片不足半亩的狭小空间里,三千匹战马此刻连走都走不成,更遑论靠衝击力去撞车墙。
    马蹄下是铁蒺藜,正面是葡萄霰弹的炮口,左右两侧是三面合围的车墙,射击孔里露出的铁管正对著他们。
    也尔登抬起头,望著那面在车阵中央纹丝不动的吴王大纛。
    他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
    但三面车墙上的射击孔同时亮起了火光,密集的銃声盖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
    巴图蒙克没有进瓮城。
    他是活到现在的人里面,为数不多值得庆幸这件事的。
    可此刻他一点也庆幸不起来。
    贺宗哲的號角声响过之后,一万四千名骑兵从矮丘上涌了下来,裹挟著他的百人队,朝那座明军车阵发起了衝锋。
    他被夹在队伍的中段,想慢也慢不下来了。
    左右两侧全是同袍的马身,前面是同袍的马臀,后面是同袍催马的鞭声。
    他只能跟著跑。
    蹄声如闷雷。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跑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感受的。
    那种震颤从地面传上来,顺著马腿钻进他的脊椎,让他的牙齿跟著一起打颤。
    车阵越来越近。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忽然,车阵上方腾起了一阵白烟,紧接著无数道尖啸声同时炸开,像烧著了一整片芦苇盪,噼啪呼啸混成一团,连人喊马嘶都被盖了下去。
    数千道火尾从车阵方向射上天空,拖著橘红色的烟跡,朝骑兵阵列的上方飞来。
    那些东西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飞了一阵,便一头扎进了密集的骑兵队列中。
    那些火箭歪歪斜斜地扎进骑兵队列,有的没入马背,有的钉在骑手身上,箭杆尾部的药筒还在嘶嘶喷著火星,瞬间便將皮甲和马鬃引燃。
    中箭的战马疯了一般嘶鸣跳踉,有的连人带马栽倒,有的驮著浑身是火的骑手横衝直撞,搅乱了身后整列的阵形。
    巴图蒙克左边三步远的一个同袍被一支火箭钉穿了大腿,连带扎进马腹,那匹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將骑手甩了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蜂拥而至的战马踩了过去。
    更多的火箭落在四周,到处是倒伏挣扎的马匹和被拖拽在马鐙上的骑手,空气中瀰漫著焦毛皮肉的焦臭味。
    火箭——那是宋人就有的东西,蒙古人並不陌生。
    可哪有这样的打法?
    一支两支不算什么,可眼前这些是成百上千地从天上倾泻下来,像是撒豆子一般,密得叫人无处躲闪。
    巴图蒙克在地雷阵的时候见识过明军的火器,可一窝蜂的动静比地雷还要骇人。
    因为地雷埋在地下,看不见。
    火箭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看得见,躲不了。
    你眼睁睁地看著那些拖著火尾的东西朝自己飞过来,却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这种等死的感觉比死本身更折磨人。
    但衝锋没有停。
    蒙古人的衝锋一旦发动,便不会因为数千发的火箭而停下来。
    他们散开队形,拉大间距,让火箭的杀伤效率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