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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染尘俗

    不说爱美是女子的天性,身为沧溟號中舱的伶人,整理容顏倒也算得上是平日职分。
    苏青崖乍然想起今日在中舱中厅里见琵琶女的那一面。
    说是平庸也不为过。
    这个女子並不在乎容顏。
    不过在那之前,她似乎一直都戴著面纱,要么便是隔著帘子,从未叫人看见她的真实容貌。
    手里的琵琶弦被拨动,食指与拇指轻夹弦轴,逆向微旋如拈花,她手腕抬起,声未至而韵先起。
    就在苏青崖以为自己会听见一声弦音时,取而代之的却是低低的一声:“姑娘来了。”
    舱內昏灯將琵琶女的轮廓割裂成深浅不一的灰影。
    她仍保持著调弦的姿势,脖颈低垂时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夫人好耳力。”苏青崖停下脚步。
    琵琶女这才转过身来,拨动琴弦,“錚”地一响过后,她低头垂目,“贱妾柳叶。”
    即便独自在舱室中,她依然戴著面纱。
    苏青崖在她对面坐下,“柳叶?这海上无根无萍的,一个『叶』字也太轻飘了些。”
    柳叶凛了凛神,轻轻抚过琴弦。
    苏青崖指尖在袖中银针上轻轻一捻,忽地笑了,“不过,这艺名取得极好,柳叶隨波,看似身不由己,可若细看,柳叶边缘的锯齿,亦是能伤人的利器。”
    琵琶女按住琵琶琴身,抬眸,表情始终淡然无波,“柳叶虽然锋利,但终有被碾作尘泥的一日。”
    这片柳叶仿佛已在海上漂泊太久,早已不惧风浪,正等待著自己化作沉泥的那一日。
    或许是风浪过后的沉淀,苏青崖总觉得此人和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夫人適才以拇指压弦、食指挑弦,尾指轻抬,此指法名为『回凤式』,是当年宫廷乐师专为宋贵妃所设计,初衷是为避免长甲刮伤螺鈿琴柱。”
    苏青崖微微一笑,“寻常伶人用三指轮拨,唯有皇室贵族才会刻意保持小指悬空,既是为了保护长甲,又是为了有別於民间的伶人,意为『不染尘俗』。”
    其实,方才苏青崖进门后,柳叶便有意拨动琴弦,暗示自己的身份。
    苏青崖既然来了,便是已经猜到她的身份。
    话到如此,两人也不必再打机锋。
    “姑娘是什么人?”柳叶放下琵琶,起身,石榴裙摆扫过柚木地面。
    苏青崖直接拔下头上的乌木簪,悬出代表著隱麟司的麟目纹章,“这是大宥隱麟司信物,夫人可知道?”
    柳叶从容地接过麟目纹章,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室內昏烛忽地窜高三分,映得乌木簪上的麟目纹泛起血色。
    “是隱麟司不错。”柳叶手执纹章的姿势十分优雅,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寻常物件,“想不到姑娘如此年轻,竟已做到麟目的位置。”
    隱麟司由大宥宰辅所创,內部所使的信物並不为大眾所识,柳叶能够认得这枚麟目纹章,即是从侧面向苏青崖印证了自己的身份。
    “夫人认得翟靖吗?”苏青崖的声音很轻,提起“翟靖”的时候更如正在描绘一缕即將消逝的云雾。
    “在明津港见过,不过这几日,我在沧溟號上没见过他。”柳叶整理裙摆的动作依然从容,唯有系带末端的流苏正在轻颤,犹如心悸。
    “翟靖並未登船。”苏青崖收回乌木簪,旋紧后重新簪入髮髻。
    柳叶抬眸,目光掠过苏青崖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蛛丝马跡。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苏青崖脸上没有她所期待的答案。
    “他出事了?”看过那么多生死,纵然知道最坏的情况,她也不愿意將那个字说出口。
    而苏青崖的沉默代表了一切,像一把钝刀。
    窗外,雨中的海鸥突然撞了舷窗一下,留下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回应。
    今日中厅自柳叶摘下面纱的那一刻起,两人便有了相同的默契。
    犹如两股细流,原是各自旋转,最终却註定要被暗涌推至同一处漩涡。
    “《月下海棠谣》可是翟靖確认娘娘身份后所作?”苏青崖问。
    “不错。”柳叶的应答轻若游丝。
    提及翟靖,舱內空气骤然凝滯。
    苏青崖注视著烛芯爆开的灯花,忽然问道:“娘娘此行,可还有別的任务?”
    这话有些唐突,可任务紧迫,没有留给苏青崖拐弯抹角的余地。
    李氏皇族陨灭,唯余这位异姓贵妃告別故土,漂泊海上。
    若只为活命,又何须远赴扶瀛?
    柳叶纤指解开面纱,素绢叠入襟前暗袋。
    烛光下,她的面容皎若秋月,却无半分传闻中的艷色,唯有眉间一道浅痕,似是常年蹙眉所致。
    “唤我柳叶罢。”她的声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琴弦,“山河破碎,哪还有什么娘娘?不过是一片隨波逐流的柳叶罢了。”
    苏青崖仔细看她面庞,世人都赞宋贵妃容顏无双,可眼前这张脸却素净如面,眉目间唯有霜色,不见半分艷光。
    她忽然明白——那些传闻中的倾国之色,不过是世人强加给深宫女子的虚妄幻想。
    能在血雨腥风的宫闈中盛宠二十载的,又岂会是徒有其表的庸脂俗粉?
    宋姝环何许人也,宫幃之中並非没有廝杀。
    “世人总说宠妃以色侍君,”柳叶指尖抚过案上琵琶,弦音低哑如嘆息,“可真正能站在帝王身侧的,从来不是最为貌美亦或最具柔情的那个。”
    她顿了一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而是最懂他的那个。”
    她抬眸,眼底映著窗外阴沉的浪涛,“先帝晚年多疑,连枕边人都防著三分。我能在那个位置坐稳二十载,只因我比旁人更清楚——他需要的不是解语花,而是一把握得趁手、能藏在袖中的刀。”
    窗外骤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舷窗上,烛火在风雨中明灭不定,將柳叶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似利刃出鞘。
    苏青崖凝视著那道变幻的影子,忽然明白了明昭宗的选择——为何明昭宗拿全族性命守国门,却偏偏要给宋姝环一条生路。
    这片看似柔弱的柳叶,实则是淬了剧毒的利刃,而她身上所携的秘密,恐怕比李氏皇族的生死更重千钧。
    “夫人登船的时候早一些,可曾发现死亡的技工身上有何蹊蹺?”
    柳叶指尖轻抚胸前暗袋,那里收著她方才叠好的面纱,“我素来独行,不近人群。”
    她抬眸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这些年我看得明白,这沧溟號上藏著的秘密,比活人还多。姑娘行事,需得步步为营。”
    苏青崖的目光在那暗袋上停留一瞬,“多谢提点,也请夫人记住,这船上无人可信。”
    “包括姑娘?”柳叶深深望向苏青崖。
    “不错,包括我。”苏青崖望向窗外翻涌的墨色海浪,“沧溟號是一艘隨时都会翻的船,不论在哪个关头,夫人只管保全自己,不必理会我。”
    她转身推门,风雨瞬间灌入舱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