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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刺杀:朝堂的手伸到海上

    盐田的白光退下去时,海风就像换了刀口,带著湿咸的凉意贴著人的皮肤刮。灯油作坊那边还亮著,铁釜下的火光一跳一跳,把夜色煮得发红。秦风站在木台边,听著远处打夯、拉绳、喊號子的声音,心里却已经把下一步的线往京畿那头牵——税改不是一张纸能改的,是要把盐、海关、漕运的血管一根根捏住,再让它按新规矩流。
    “京畿办事处来催了。”魏獠从暗处走出来,衣摆还沾著潮泥,声音压得低,“说是明日午后,几位司署的人要在城外会审税册,点名要你亲自到。”
    秦风不意外。朝堂喜欢把刀藏在礼仪里,拿“会审”“议税”当鞘,真刀却在鞘里磨得更亮。
    “霍去病留岛。”他看向旁边的柳如烟,“你隨我走。”
    柳如烟的眼神在火光里显得更冷。她这两日头痛少了,但那种偶尔从眼底闪出的恍惚仍像一根细刺。她没问为什么,只轻轻点头。
    魏獠又补了一句:“沿途补给点我都换过了,驛站、渡口、盐井口都有人盯著。可……京里那边的人手伸得长。”
    秦风把披风扣紧,手指在金属扣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某种重量:“伸得长,就砍手。先去。”
    出发时天还没亮透。海面是一层铅灰,潮雾压在低处,远处盐田的木桩像黑色的牙。队伍不大:秦风、柳如烟、魏獠与十余名亲卫,另有两辆装著帐册和样品的车——灯油、盐样、海关章程的抄本,都是要拿去京畿办事处压桌面的东西。
    路沿海走,先过一段礁滩,再进林带。林子不算密,但潮气重,树干上长著一层暗绿的苔,脚步声被湿土吞得很乾净。秦风走在前,外骨骼藏在衣甲之下,步伐不快,却稳得像在甲板上。
    柳如烟跟在他半步后,手一直放在袖口里,像握著什么。她抬眼看他背影,忽然低声道:“你信他们会让你顺利进京畿吗?”
    “他们会。”秦风没回头,“因为他们更想让我死在路上,而不是死在他们眼皮底下。”
    话音刚落,林带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像鸟叫,却比鸟叫更短、更硬。
    魏獠眼皮一跳,抬手示意队伍收紧。亲卫还没来得及散开,前方土路两侧的灌木里猛地躥出三道人影,黑衣蒙面,动作快得不似寻常江湖客——不是劫道的,是来取命的。
    第一支弩箭几乎贴著秦风颈侧飞过,钉在后方树干上,箭尾还在微颤。紧接著第二轮弩箭从更远处射来,角度刁钻,专挑马腿与车轮。护卫有人闷哼倒地,血溅在湿泥上,立刻被雨雾吞淡。
    “死士。”魏獠拔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匪!”
    秦风抬手一压,亲卫立刻护住车辆。可对方的真正杀招不在弩箭——左侧坡上忽然滚下两只黑陶罐,沿著湿滑的土路弹跳几下,砰然碎裂,黏稠的液体泼洒开来,带著刺鼻的油腥。
    火油。
    秦风瞳孔微缩。火油这东西在沿海不稀奇,可这种配比的黏度与气味,他太熟——是他灯油作坊里筛出来的半成品,掺了松脂和重馏残渣,燃起来能粘住甲、能贴住木。对方不是隨便找的油,是摸过他的补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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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一支带火的箭破雾而来,直接钉进油泊。
    轰——
    火焰像猛兽张口,沿著油跡瞬间扑开,热浪把雾都撕开一条口子。两辆车的木轮被火舌舔上,噼啪作响,马嘶声悽厉,挣扎著要衝出去。
    秦风一步踏入火线,外骨骼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嚙合声。衣甲被热气鼓起,他抬手抓住惊马韁绳,硬生生把马头按回去,脚下湿泥被他踩出深坑。亲卫看得一愣——那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力道。
    柳如烟也愣了半瞬,隨即上前,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斜挑,割断另一匹马的韁绳,避免它拖著燃烧的车乱撞。她动作乾净得像在切丝,眼神却冷得嚇人。
    死士见火起,反而更狠,三人迎面衝来,另外数人从林中掠出,专取秦风。刀光从雾里闪,像一群无声的鱼。
    秦风没有退。他抬臂格挡,外骨骼的护臂与钢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声,刀刃竟被震得卷口。那死士眼里第一次露出骇然,还未反应过来,秦风一拳砸在他胸口——不见血,却听见骨裂的闷响,人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滑落。
    另一名死士趁机从侧后刺来,刀尖直取肋下。柳如烟身形一晃,像一抹从火光里掠出的影,短刃点在对方腕骨,刀落,人也被她反手一掌拍在咽侧,闷声倒地。
    她的呼吸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杀人。
    魏獠带人扑上去,刀声急促。可对方显然算准了火势与退路,几人一触即走,边打边退,退到林缘时又拋出两只油罐,意图封路。秦风脚步一沉,外骨骼带动他猛地一跃,跨过火舌落在油罐前,靴底一踩,陶罐直接被他踩碎在土里,油还未铺开就被湿泥吞住大半。
    他抬头,目光穿过火光与雾,抓住了一个正在后撤的黑影。
    那黑影回身拋出一把铁蒺藜,显然是拖延。秦风却不避,外骨骼的腿部助力一发力,整个人像被弓弦弹出,硬生生追出十余步。亲卫在后方发出压抑的惊呼——那速度、那爆发,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黑影被逼急,反手抽出短弩,近距离扣动机括。
    弩矢射出的一瞬,秦风偏头,箭擦著耳侧飞过,带走一缕髮丝。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骨头断裂的脆响在雾里清晰得刺耳。黑影闷哼,想咬舌,秦风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他下頜,把牙关硬生生卸开。
    “活的。”秦风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铁,“带走。”
    火势被亲卫用湿毡压住,仍烧掉了半辆车的外板,帐册幸好在铁皮箱里没毁。林里残余的死士已退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焦黑油跡。雾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空气里那股焦油味却黏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队伍暂时退到一处废弃渔棚,魏獠亲自审人。那活口被绑在柱上,手腕断得不自然,脸上蒙布被扯下,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唯独眼神空,像早把命交出去了。
    魏獠用刀背敲了敲对方锁骨,声音阴沉:“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吭。
    魏獠又敲,第三下时,那人终於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像是笑了一下:“朝堂的手……也能伸到海上。”
    秦风站在门口,火光在他侧脸上跳。那句“朝堂”並不意外,可对方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的得意。
    魏獠继续逼问。过了半盏茶,那人像是撑不住了,声音断续:“门下……有人递话……阁里那位……姓沈的……门下。”
    沈。秦风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阁臣名册,能在税改上跳得最凶、又与盐引、海税牵得最深的那一位,正姓沈。对方不敢直说“阁臣”,只敢说“门下”,既是留余地,也是把刀柄藏好。
    魏獠眯眼:“火油哪来的?你们怎么知道他的补给线?”
    那人咳了几声,像笑又像喘:“盐场有人……灯油作坊有人……有人给你送路引……也给我们送油罐。”
    秦风的手指在门框上缓慢收紧。內鬼不是一个点,是一条线——补给、驛路、护送名册,都被人摸透了。
    魏獠问到最后,那人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点真正的贪婪:“还有一句话让我带——有人愿出重金……买走秦夫人。”
    渔棚里瞬间安静。亲卫的呼吸都顿住了。
    柳如烟站在角落,原本冷静的眼神像被什么刺穿,瞳孔轻微收缩。她没有看那活口,而是看向秦风,声音很轻,却像压著刀锋:“我可以杀他们。”
    那不是询问,是陈述。像她终於找到了一个能把心里那股黑雾放出去的口子。
    秦风转身看她。火光映著她的侧脸,既美又冷,像一柄刚出鞘的匕首。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当然可以。”
    柳如烟眼里一亮。
    秦风却继续说:“但你现在不许。”
    那一点亮迅速收回去,变成更深的寒:“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的就是你失控。”秦风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听得清,“他们要把你变成『妖』,变成『祸』,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留你在身边就是罪。你一旦为了我去杀,他们就贏了一半。”
    柳如烟的手指在袖口里发白,短刃几乎要割开衣料。她咬著牙,像在把某种衝动硬生生咽下去。
    秦风伸手,按住她的腕:“你要学会克制。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是他们手里的刀。”
    柳如烟闭了闭眼,喉间滚动了一下,终於把那口气压回去,只回了一个字:“好。”
    魏獠在旁边看著,心里发紧。他跟秦风久了,见过这位大人如何用炮口逼西夷签字,见过他如何在朝堂上冷眼拆局,却第一次见他用这样近乎“温”的方式去按住一把隨时会饮血的刀。
    审讯结束,秦风让人把活口押下去,留著做证。队伍不再走原路,绕道去京畿办事处。可消息已像油一样沿著风飘出去:秦风遇刺,火油弹伏击,且他以“非人之力”挡火救车——有人说他穿了妖甲,有人说他是海上邪神的化身,也有人说他得了西夷秘术。
    传言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口气。
    傍晚时分,远处已能看见京畿城外的官道驛亭。秦风站在坡上望了一眼,城墙灰冷,像一张闭紧的嘴。魏獠低声道:“要不要……先动沈门下?抓几个出来,杀一儆百。”
    “不杀阁臣。”秦风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寒,“杀了,朝堂就能把他当忠烈,把我钉成乱臣。我要让他活著,活著看自己的银子断掉。”
    魏獠一怔:“断財路?”
    秦风点头,像在甲板上定下一次齐射的节奏:“从盐引与海税下手。盐引是他们的命根,海税是他们的血。明面上我议税改,暗里我把海关章立起来,把盐引的皮一层层剥掉。让他们每一笔进项都得过我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像看见无数人的脚印与帐册在路上铺开:“他们研究我的补给线,那我就研究他们的银路。谁先断,谁先死。”
    风吹过坡顶,带著京畿方向的尘与冷。柳如烟站在他身侧,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没有再提“杀”,只把那只按住短刃的手缓慢鬆开,指节却仍白。
    秦风抬手,给队伍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走。”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落锤,“让朝堂知道——海上那把火,烧得到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