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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洛京风云(一)

    第120章 洛京风云(一)
    初冬的洛京,天高云淡,地上有白雪的残痕,午后的阳光为这座雄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暉。
    宽阔的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队驼铃清脆,匯聚成一片喧囂的溪流,朝著那巍峨矗立的帝都城门缓缓涌去。
    然而,这熙攘的人流在接近那巨大的包铁城门时,却发生了阻滯。
    所有寻常百姓、商旅车队,都被执戈披甲的守城兵士严厉地引导至两侧的侧门通行。
    而那扇象徵著最高规格的中央正门,此刻却肃静地洞开著————
    门前有专人用净水洒街,黄土垫道,一队队衣甲鲜明、仪容整肃的禁军卫士沿路肃立,气氛庄重。
    这可引得不少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猜测这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洛京了?
    不多时,一辆看似朴拙、却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马车,隨著车流缓缓接近。
    若有眼尖之人,便能发现那垂下的车帘一角,用暗金丝线绣著一个古朴的火焰纹样————
    当下就有城门郎,一眼便瞥见了那標记,脸色顿时一凛,立刻转身跑著朝城门楼下的值房奔去。
    很快,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响起,正门后方,仪仗煊赫,旌旗招展。
    在一眾东宫属官和內侍的簇拥下,当今监国太子秦仲文,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著杏黄色四爪龙袍,头戴远游冠,鬢角染霜,脸上带著惯有的宽仁笑容,目光温润地望向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马车最终在距太子仪仗干余步外停下。
    车帘掀开,先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宦官利落地跳下,隨后他小心地搀扶著一人缓缓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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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正是高大伴,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宦官常服,面容清癯,虽显老態,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在高影的搀扶下,高大伴步履平稳地走到太子身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奴才高兆,参见太子殿下。”
    “高大伴,如此大礼,如何使得?”太子秦仲文立刻上前两步,笑容愈发和煦,亲手虚扶住高大伴的手臂。
    然而,高大伴却是侧身避开,他自光扫过太子身后那庞大的仪仗队:“殿下如今监国理政,身系社稷重任,不在文华殿”处理军国要务,却来这城门之外,迎接咱家这样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奴————於礼制,不合適。”
    太子秦仲文闻言,脸上並无丝毫慍色,反而微微摇头,语气恳切:“若单以太子的身份而论,確实如此。但————仲文今日,更是以晚辈身份而来。”
    “昔年在宫內时,父皇亲点大伴为內廷教諭,教礼仪纲常、进退方略,於吾有启蒙之谊。吾与大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教导之实。学生迎接师长,有何不可?”
    太子目光温煦,言语间极为谦逊。
    而高大伴却似乎不吃这套————
    “殿下之心,老奴知晓。但殿下不仅仅是秦仲文,更是大乾的储君,天下瞩目。当以国事为重,以礼法为尺,方为正道。”
    说罢,他再次朝太子微微一揖,然后竟完全无视了太子请他由正门入城的手势————
    在太子身后一群属官惊愕的眼神中,转身在高影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慢悠悠地匯入一旁的人流车马之中,隨著寻常百姓与商队,一同从那略显拥挤的侧门,缓缓驶入了洛京城。
    看著马车缓缓离去,自始至终,太子脸上那和煦温润的笑容都未改分毫,即便被高大伴如此乾脆地拒绝,眼神中也未见一丝不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送著那辆马车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这时,一名身著青色文士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悄然走到太子身侧,低声苦笑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太子秦仲文目光依旧望著城门方向,淡淡道:“孝廉,自孤入住东宫之日起,高大伴便从未对孤有过半分亲近之色。你可知为何?”
    吕孝廉不假思索地回答:“避嫌。”
    作为传火人一脉的首领,若与东宫纠缠,这算什么事?
    “正是。”太子轻轻頷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不过————有些事,他可以不理不睬,保持距离。但孤,却不能不做。”
    说罢,太子笑了笑,淡淡道:“回宫吧。”
    “喏。”吕孝廉躬身应道。
    “对了,孤那不成器的四弟,近来如何了?”
    秦仲文仿佛忽然想起,隨口问起。他行至撑车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算算日子,距孤以监国名义,颁下那道命他征討犬戎的諭令”,也快一旬了。西平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侍立一旁的太子詹事吕孝廉闻言,微微躬身。
    他职责所在,便是总领东宫文翰,掌机要传递,天下十三道送至东宫的情报文书,皆需经他之手过滤、梳理,而后择要呈稟。
    “回殿下。”吕孝廉从容应道,“西平郡守司徒空按制,每月应有奏报呈送东宫。算来,近日便该是信使抵达之时,眼下————尚未收到。”
    他话音未落,忽见一名身著青色內侍袍服的男子,步履匆匆自宫道赶来,神色间竟带著一丝罕见的惶急。
    此人乃是太子身边掌文书的心腹內臣。
    他径直来到太子与吕孝廉身前,甚至来不及全礼,便压低了声音急道:“殿下,吕詹事,西平————西平有信至!”
    隨即,他凑近二人,以几不可闻的语速迅速低语数句。
    剎那间,秦仲文脸上那由始至终都带著的温润谦和的浅淡笑意,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然而,他终究是浸淫权力巔峰数十年的储君,那失態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强行压下,脸色恢復沉静,只是眸光已是一片深寒。
    “回文华殿!”
    乌木马车晃晃悠悠驶入洛京,顺著朱雀大街前行。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人声鼎沸,丝绸庄的幌子隨风飘动,钱庄的柜檯前挤满了人,尽显都城繁华。
    马车穿过熙攘的人流,一路向西,渐渐远离了市井喧囂,来到洛京城西的西山脚下。
    这里坐落著一座名为“静玄观”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被一片茂密的竹林环绕,林间凌冽清流潺潺,虽地处都城,却透著与世隔绝的清雅。
    观前有一方月台,马车便停靠在月台之下,与周围的翠竹流水相映,更显静謐。
    “静玄观”正是大乾国教“悬空观”在京城的一处產业,环境清雅,竹林掩映,是闹中取静的绝佳之所。
    当朝元景帝潜心修道,近年来大部分时间並不居住在皇宫大內,而是移驾於此“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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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打搅陛下修行,此处戒备森严,往来人员极少,寻常官员根本不得靠近。
    马车行至道观门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地时,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卫士拦下。
    为首的值守將领按刀上前,神色肃穆。
    车帘掀开,高影无声地探出身来吗,然后递给那护卫一块腰牌。
    那將领一见高影的面容,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化为恭敬,连忙抱拳行礼:“末將眼拙,未曾看清是大伴车驾!赎罪!”
    话虽如此,不过他还是仔细勘验了腰牌,之后他才转身喝道:“让开道路,恭迎大伴i
    ”
    禁军士兵们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由始至终,高影都未曾开口,只是朝那禁军统领微微頷首,便重新回到了车厢內。
    马车得以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了道观內院一株高大的古柏树下。
    高大伴在高影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举目望去,但见道观建筑古朴,庭前有一方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果然是一处清修净土。
    两人正欲往內走去,却见迎面走来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女冠,身著素白道袍,袍角绣著玄妙的云纹;
    容顏清丽绝伦,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仿佛集天地灵秀於一身,姿顏堪称冠绝天下。
    她神情恬淡,眸光清澈而深邃,周身似乎縈绕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灵之气。
    她便是悬空观观主,元景帝亲封的国师—一朱慈,道號“玄璣真人”,乃是六品【金丹】境的修士,放眼整个大乾,亦是屈指可数的至强者之一。
    只是,不知为何,当高大伴看清朱慈面容的第一眼起,他那两道灰白色的长眉便紧紧地蹙在了一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霾。
    高大伴停下脚步,双目微垂,姿態恭敬却透著一丝疏离:“高兆,见过国师。”
    朱慈眸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微微頷首,声音清越如玉磬:“本座方才已为陛下讲解完《南华真经》,陛下正在静室打坐,涵养心神,体悟经义。”
    “二位若欲面圣,还请在此稍候,约莫半个时辰后,待陛下行功圆满,再行求见为宜“”
    。
    年迈的老人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谢国师提醒。”
    然而,话音甫落,他便一甩衣袖,与高影二人径直迈步,头也不回地朝著道观深处走去————
    对於女子国师的“善意提醒”置若罔闻。
    站在朱慈身侧的持剑少女,面容清冷如寒玉,眉梢微挑,目光凌厉如剑锋,她盯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周身已泛起淡淡的剑意。
    “传火者,以魂为薪,以命为引,燃一世执念,护一朝国本,却终逃不过薪尽魂销”的轮迴劫执念太深,天理难容。”
    说罢,她微微摇头,雪白道袍在微风中轻扬,带著目光同样清冷的少女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散在竹林掩映的小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