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新的力量
两人快步穿过营地，向著森林深处的圣池走去。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艾利安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作为与这片银月树森林建立了深刻联繫的精灵，他对周遭魔力环境的感知远比普通精灵敏锐。
原本，圣池周围的魔力应该是整个营地最纯粹、最寧静的地方，就像是清晨掛在草尖上的露水，透著一股空灵的生机。
但现在，那股空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稠、湿热且带著强烈侵略性的气息。
而且空气中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泥土腐烂后混合著某种动物內臟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觉到气管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有些气闷。
“殿下，您感觉到了吗？”艾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从半个多小时前开始，这里的环境就变了。”
“那些在外围巡逻的银月树，它们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就像是在集中精力消化什么东西。”
艾利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垂藤，来到圣池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潭里的水不再是之前那种清澈见底的碧蓝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
水面上不时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
而那株承载著他们所有希望的银月树苗，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它依旧矗立在水潭中央，高度和之前相比没有明显的增加，但它的质地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如同白银浇筑般光滑的树干，此刻表面布满了一层类似某种真菌菌毯一样的灰色物质，像呼吸一样有规律地起伏著。
树皮的裂缝中，隱隱透出暗红色的脉络，那些脉络如同动物的血管，正隨著某种节奏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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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树冠上的那些银色叶片，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灰色绒毛。
叶片的脉络也变成了深紫色，並且不断有极其微小的灰色粉尘从叶片上飘落下来，落入下方的水潭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最让艾利安和艾拉感到不適的，是树苗的根部。
粗壮的根须不再深扎於泥土之中，而是有很大一部分翻腾到了水面上。
这些根须已经不能称之为树根了，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条剥了皮的巨型水蛭，呈现出令人不適的血肉质感。
根须的表面长满了大小不一的肉瘤，它们一张一合，贪婪地吞咽著水潭中浑浊的液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艾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常年穿梭於森林，见过各种奇花异草，但眼前这株植物，已经完全超出了“植物”的范畴，更像是一头偽装成树木的畸形怪兽。
艾利安脸色阴沉地走到水潭边缘，强忍著空气中的腥味，死死地盯著这株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树苗。
“它的生命力变得极其恐怖……”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树苗。
树苗的魔力表现仍然是让艾利安感到亲切的自然魔力。他心中稍安，正准备继续深入时，一股贪婪的欲望突然顺著他的魔力连结扑了过来。
艾利安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魔力连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它想吃掉我？”艾利安喃喃自语。
“殿下，这真的是世界树的幼苗吗？”艾拉声音有些发颤，“教会的典籍里，哪怕是关於远古时期最荒蛮的植物记载，也没有描述过这种形態。世界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吗？”
艾利安沉默了。
他不知道。
圣者口口相传的歷史中，只说父神在绝境中遇到了一株拥有不可思议生命力和灵智的树苗。但那株树苗具体长什么样，歷史中並没有详细的描绘。
在所有精灵的潜意识里，世界树就是纯洁、神圣、光明的象徵，它应该生来就散发著柔和的银光，净化一切污秽。
但眼前这个东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纯洁”、“神圣”沾不上边。
“我不知道。”艾利安最终给出了一个乾涩的回答。
“那我们该怎么办？还要继续依靠它吗？”艾拉焦急地问。
这种诡异的变化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作为一名依靠自然之力战斗的游侠，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株树苗散发出的力量充满了破坏性和污染性。
如果放任它生长，整片银月树森林会不会最终都变成这种长满肉瘤和真菌的怪物棲息地？
艾利安咬著牙，眼中闪烁著挣扎的光芒。
银月树苗没有拒绝他的连接，那些能让他躋身圣域甚至更高层级的力量仍然向他敞开。
而理智告诉他，这种力量非常危险，极其不稳定。贸然使用，可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是如果没有这片森林的庇护，如果没有这株树苗提供的力量，营地里那不到一千人的残兵败將，又能去哪里？
力量的纯洁与否，在种族生死存亡面前，还重要吗？
“艾利安殿下！艾拉队长！”
卡尔长老慌乱地从树林中冲了出来。
由於跑得太快，他用来包扎断臂的绷带已经散开，暗红色的鲜血重新渗了出来，滴落在沿途的草地上。
“卡尔长老，发生什么事了？”艾利安收敛心神。
“敌袭！是巫师的军队！”卡尔长老气喘吁吁地说，“他们从东面过来了，距离森林不到两公里！”
“东面？侦察小队呢？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艾拉立刻问道。
营地外围布置了大量的暗哨，按理说不可能让敌人摸到这么近的地方才发现。
“侦察小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卡尔长老沉声道，“没有一个人传回消息。若非有一颗银月树受到攻击，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艾利安心中一沉。
能够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们训练有素的侦察小队，这绝对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种散兵游勇。
“他们有多少人？”
“巫师的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二十个左右。但是……他们带了魔偶。很多魔偶。”
闻言，艾利安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艾拉却是不解：“魔偶？”
“那是巫师製造的一种专门用於战爭的杀戮机器，只在嘆息之桥的战爭中出现过，艾拉你不知道很正常。”卡尔长老解释。
“它们全身覆盖著魔法装甲，不惧怕我们普通的魔法和箭矢。而且它们的魔力似乎无穷无尽，只有彻底摧毁才能让它们停下来……”
“我们布置在外围的毒藤陷阱和地刺，对那些魔偶根本不起作用，直接被它们碾平了。”
艾利安闭上了眼睛。
他计划中本以为营地的规模很小，一段时间內不会引起巫师们的关注。
却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吸引到对方的精锐，准备清剿这片森林。
但就如之前想的那样。
没有这片森林的庇护，他们又还能去哪？
“通知所有人，准备迎战！”艾利安拔出腰间的长剑，眼神变得坚毅，“艾拉，你带领弓箭手潜入森林，寻找机会射击那些被魔偶保护在后面的巫师，那应该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卡尔长老，你组织法师们，隨时准备应对那些诡异的巫术。”
“绝不能让他们接近营地！”
“是！”两人齐声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艾利安深深地看了一眼水潭中央那株发生异变的树苗。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犹豫了。
……
……
当艾利安赶到前线时，战斗已经打响了。
场面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透过茂密的树林，艾利安看到了一幅令人绝望的画面。
十具身高近五米的金属魔偶，正排成一排，在森林中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它们通体由某种黑色的合金打造，表面篆刻著复杂的防御符文。
魔偶的左臂是一面巨大的塔盾，右臂则是闪烁著寒光的重型锯齿巨剑。
它们就像是十座移动的金属堡垒，硬生生地在原本茂密的森林中趟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放箭！”
隨著艾拉的一声令下，隱藏在树冠上的精灵游侠们同时鬆开了弓弦。
附魔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但在靠近魔偶时，魔偶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黄色能量护盾。
箭矢撞击在护盾和魔偶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溅起一片片火花。
然而，这种程度的攻击，甚至没能让魔偶的推进速度减慢半分。
看到这景象，远处的卡尔长老知道他们再等待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魔法支援！集火左边第一台！”
精灵法师们吟唱起咒语，藤曼、风刃和火球呼啸著砸向最左侧的那具魔偶。
营地里唯一的高级法师只有卡尔长老一人，但他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
这些普通的法术已经在嘆息之桥被证明对魔偶无用，卡尔长老只能寄希望於集火，或许能有奇蹟。
轰隆隆！
各种元素魔法在魔偶的护盾上炸开，掀起大片的烟尘。
然而，烟尘散去后，那具魔偶依旧屹立不倒。
它只是举起了塔盾，就挡住了大部分的衝击，表面装甲上仅仅有些微的损坏。
短暂的交锋后，魔偶几乎毫髮无损，而精灵法师团暴露他们宝贵的位置。
“该我们了。”
魔偶后方的巫师队伍中，一名高等学徒冷笑著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周围的巫师学徒纷纷向他的魔杖注能，杖尖顿时绽放出刺眼的红光。
数十颗暗红色火球在半空中凝聚，越过魔偶头顶，以惊人的速度砸向精灵法师团。
“散开！快散开！”卡尔长老拼命吼道。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森林中接连响起。
泥土翻飞，树木被连根拔起，燃烧的碎木块四处飞溅。
“该死的！”
艾利安终於赶到，却只能看见遍地焦黑的尸体，其中一具缺了只手臂。
他环顾四周，那些隱藏在树冠上的游侠们也受到了波及，不少人被爆炸的余波震下树，还没站起身就被魔偶无情地碾死。
战斗刚一开始，精灵们就陷入了绝对劣势，可以说是一碰就碎。
游击战术和陷阱，在这支拥有魔偶的精锐巫师小队面前，显得毫无作用。
“继续推进，摧毁这片树林。不用留活口。”那名高等学徒命令道。
魔偶们挥舞起巨型锯齿剑，將挡在前面的燃烧树木纷纷切断。
照这个速度，巫师们不用半个小时，就能衝进营地。
而那里，还有几百名毫无战斗力的老弱病残。
艾利安看著溃败的防线，双眼通红。
他尝试像之前那样，將自己的意志与周围的银月树连接，操控它们去阻挡魔偶。
几棵银月树在他的催动下弯下腰，粗壮的树枝如同鞭子一样抽向魔偶。
砰！
树枝抽打在魔偶的塔盾上，直接断成了几截。
而魔偶只是反手一剑，便將那棵银月树拦腰斩断。
不行。
自从来到这里，这些银月树帮了他们许多，惩罚了很多蔑视自然的巫师。
但现在，面对这些专为战爭打造的金属巨兽，它们也无能为力。
他们会被屠杀殆尽。就像嘆息之桥和王庭陷落那些天一样。
绝望的情绪在艾利安心底蔓延。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树林，看向了圣池的方向。
“没有选择了。”
他闭上了眼睛。
和以前一样如沐春风的温暖之后，那股贪婪、侵略性的意识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
“啊！”
艾利安仰头髮出一声悽厉的长啸。
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然后再被重新粘合。
那种难以形容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几乎陷入昏迷。
但伴隨著剧痛而来的，是力量。
艾利安浮上天空，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原本环绕在他周身的银色光环，此刻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灰绿色。
“那是什么东西？”
那名高等学徒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异状。
他看著浑身散发著诡异气息的艾利安，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检测到一级生命波动。”魔偶传回来的提示音让他眉头一挑。
“是某种秘法么？这气息怎么和之前见过的银树精灵很不一样……”他隱隱感觉到，此次的清剿任务正在偏离预期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好事。
“都锁定那个冒灰绿光的傢伙，先杀了他！”
魔偶们立刻调转方向，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轰轰作响，同时举起巨剑，朝著艾利安推进。
森林中，艾拉闪身躲过几道电弧，转眼看见艾利安仍在天上不动，顿时变了脸色。
“殿下！快走啊！”
艾利安没有理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著冲在最前面的那具魔偶，猛地一握。
那具魔偶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几根粗壮的深黑色藤蔓破土而出。
它们灵巧地躲过魔偶的链锯剑，缠住魔偶的四肢。
魔偶核心处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试图发力，却挣脱不开这些看著柔软的藤曼。
而藤曼上布满的倒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穿魔偶表面的护盾。
很快，那道在魔法轰炸下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开始溃散。
藤曼趁机收紧，彻底束缚住魔偶的动作。
紧接著。
嘎吱——
一阵扭曲声传来，这具重达数吨的魔偶，竟然在几根藤蔓的绞杀下，关节处被生生扭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
无论是准备继续攻击的巫师学徒，还是正在溃逃的精灵，都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
“这不可能！那是什么魔法？”高等学徒瞪大了眼睛，“全体自由攻击！”
巫师学徒们纷纷挥动魔杖，各种顏色的巫术光辉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向艾利安。
艾利安同样也在施法。
以他为中心，一股灰色的浓雾扩散开来。
若是克莱尔在这里，他会认出来这是孢子分身推演出来的【枯萎毒瘴】。
只是相比他学到的零环巫术，这片毒雾蕴含的魔力要强大得多。
灰色的毒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將砸过来的巫术淹没。
那些五顏六色的巫术光辉，在灰色的毒雾之中闪烁几下，便消失於无形。
毒雾如同海啸般继续向前涌动，扑向了那群巫师学徒。
他们立刻激活了身上的法袍防御和各种护身法器，一道道半透明的护罩將他们包裹在其中。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毒雾的恐怖。
“咳！咳咳！”
一名巫师学徒突然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咳出的痰液中带著灰绿色的菌丝。
紧接著，第二名、第三名……
“不对劲，我无法凝聚魔力了……”
“有什么东西钻入了我的精神之海！”
阵型严密的巫师小队瞬间崩溃。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那些势不可挡的魔偶也停下了脚步，没有反抗地被地下钻出的藤曼缠住。
毒雾很快將这片区域完全覆盖。伴隨一阵咕嘟咕嘟的诡异吞咽声，那些异界的血肉和机械，都化作了这片森林的养分。
巫师学徒们用了近半个小时撕开精灵们的防线，而艾利安毁灭他们只用了几分钟。
银月树森林回归平静。
倖存的精灵们从树丛中探出头，呆呆地看著站在焦土中央的艾利安。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而这位向来温和待人的殿下也没有转过身来。
艾利安看著自己的双手。
皮肤光滑如新，和之前似乎没有任何的区別。
那些全身被打破重组的疼痛，仿佛只是幻觉。
但是伴隨疼痛而来的力量，却是真真切切，至今还在他体內涌动著。
甚至在藤曼將巫师学徒和魔偶们吞噬后，他感觉到这股力量又增强了。
静下心，他还能感觉到周身多出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在束缚他的身体。
艾利安知道，这大概就是老师提过的，圣域之上的那道槛。
跨过去，就可以点燃神火，成就不朽……
“殿下……”
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安转过身，看到了艾拉。
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手中紧握著弯刀。
“那是什么魔法？那不是自然之力……”
艾利安平静地看著她：“但它救了我们。如果没有它，我们现在都已经是地上的死尸了。”
“可是代价呢？”艾拉的声音不自觉中大了起来，“您看看周围！这还是我们熟悉的银月树森林吗？那股力量在扭曲这片土地！”
“如果我们依赖这种力量，我们和那些使用邪恶巫术的巫师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我们能活下去。”
艾利安走过愣住的艾拉，看向树林中满脸惊恐和迷茫的精灵们。
“世界树枯萎，父神失联。我们引以为傲的自然魔法，在异界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是银树精灵数万年来，前所未有的生死时刻！”
艾利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迴荡，敲打著每一个精灵的心。
“难道你们还想再经歷一次王庭的屠杀吗？还想看著自己的同胞被当成猎物一样抓走吗？”
精灵们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回答。
“这股力量固然诡异，不属於我们熟悉的自然，但它属於我们！”艾利安张开双臂，“它能摧毁那些恶魔的傀儡，让他们的巫术不再无坚不摧，让我们从此有扭转战局的希望！”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著艾拉：“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连命都没有了，纯洁的森林又能再给到我们什么？”
艾拉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她知道艾利安说的是事实，但內心深处总有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不管你怎么想，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见艾拉没有说话，艾利安也不再理会。
“所有人，即刻隨我去圣池！”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艾利安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作为与这片银月树森林建立了深刻联繫的精灵，他对周遭魔力环境的感知远比普通精灵敏锐。
原本，圣池周围的魔力应该是整个营地最纯粹、最寧静的地方，就像是清晨掛在草尖上的露水，透著一股空灵的生机。
但现在，那股空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稠、湿热且带著强烈侵略性的气息。
而且空气中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泥土腐烂后混合著某种动物內臟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觉到气管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有些气闷。
“殿下，您感觉到了吗？”艾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从半个多小时前开始，这里的环境就变了。”
“那些在外围巡逻的银月树，它们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就像是在集中精力消化什么东西。”
艾利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垂藤，来到圣池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潭里的水不再是之前那种清澈见底的碧蓝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
水面上不时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
而那株承载著他们所有希望的银月树苗，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它依旧矗立在水潭中央，高度和之前相比没有明显的增加，但它的质地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如同白银浇筑般光滑的树干，此刻表面布满了一层类似某种真菌菌毯一样的灰色物质，像呼吸一样有规律地起伏著。
树皮的裂缝中，隱隱透出暗红色的脉络，那些脉络如同动物的血管，正隨著某种节奏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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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树冠上的那些银色叶片，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灰色绒毛。
叶片的脉络也变成了深紫色，並且不断有极其微小的灰色粉尘从叶片上飘落下来，落入下方的水潭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最让艾利安和艾拉感到不適的，是树苗的根部。
粗壮的根须不再深扎於泥土之中，而是有很大一部分翻腾到了水面上。
这些根须已经不能称之为树根了，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条剥了皮的巨型水蛭，呈现出令人不適的血肉质感。
根须的表面长满了大小不一的肉瘤，它们一张一合，贪婪地吞咽著水潭中浑浊的液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艾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常年穿梭於森林，见过各种奇花异草，但眼前这株植物，已经完全超出了“植物”的范畴，更像是一头偽装成树木的畸形怪兽。
艾利安脸色阴沉地走到水潭边缘，强忍著空气中的腥味，死死地盯著这株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树苗。
“它的生命力变得极其恐怖……”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树苗。
树苗的魔力表现仍然是让艾利安感到亲切的自然魔力。他心中稍安，正准备继续深入时，一股贪婪的欲望突然顺著他的魔力连结扑了过来。
艾利安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魔力连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它想吃掉我？”艾利安喃喃自语。
“殿下，这真的是世界树的幼苗吗？”艾拉声音有些发颤，“教会的典籍里，哪怕是关於远古时期最荒蛮的植物记载，也没有描述过这种形態。世界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吗？”
艾利安沉默了。
他不知道。
圣者口口相传的歷史中，只说父神在绝境中遇到了一株拥有不可思议生命力和灵智的树苗。但那株树苗具体长什么样，歷史中並没有详细的描绘。
在所有精灵的潜意识里，世界树就是纯洁、神圣、光明的象徵，它应该生来就散发著柔和的银光，净化一切污秽。
但眼前这个东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纯洁”、“神圣”沾不上边。
“我不知道。”艾利安最终给出了一个乾涩的回答。
“那我们该怎么办？还要继续依靠它吗？”艾拉焦急地问。
这种诡异的变化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作为一名依靠自然之力战斗的游侠，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株树苗散发出的力量充满了破坏性和污染性。
如果放任它生长，整片银月树森林会不会最终都变成这种长满肉瘤和真菌的怪物棲息地？
艾利安咬著牙，眼中闪烁著挣扎的光芒。
银月树苗没有拒绝他的连接，那些能让他躋身圣域甚至更高层级的力量仍然向他敞开。
而理智告诉他，这种力量非常危险，极其不稳定。贸然使用，可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是如果没有这片森林的庇护，如果没有这株树苗提供的力量，营地里那不到一千人的残兵败將，又能去哪里？
力量的纯洁与否，在种族生死存亡面前，还重要吗？
“艾利安殿下！艾拉队长！”
卡尔长老慌乱地从树林中冲了出来。
由於跑得太快，他用来包扎断臂的绷带已经散开，暗红色的鲜血重新渗了出来，滴落在沿途的草地上。
“卡尔长老，发生什么事了？”艾利安收敛心神。
“敌袭！是巫师的军队！”卡尔长老气喘吁吁地说，“他们从东面过来了，距离森林不到两公里！”
“东面？侦察小队呢？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艾拉立刻问道。
营地外围布置了大量的暗哨，按理说不可能让敌人摸到这么近的地方才发现。
“侦察小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卡尔长老沉声道，“没有一个人传回消息。若非有一颗银月树受到攻击，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艾利安心中一沉。
能够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们训练有素的侦察小队，这绝对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种散兵游勇。
“他们有多少人？”
“巫师的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二十个左右。但是……他们带了魔偶。很多魔偶。”
闻言，艾利安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艾拉却是不解：“魔偶？”
“那是巫师製造的一种专门用於战爭的杀戮机器，只在嘆息之桥的战爭中出现过，艾拉你不知道很正常。”卡尔长老解释。
“它们全身覆盖著魔法装甲，不惧怕我们普通的魔法和箭矢。而且它们的魔力似乎无穷无尽，只有彻底摧毁才能让它们停下来……”
“我们布置在外围的毒藤陷阱和地刺，对那些魔偶根本不起作用，直接被它们碾平了。”
艾利安闭上了眼睛。
他计划中本以为营地的规模很小，一段时间內不会引起巫师们的关注。
却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吸引到对方的精锐，准备清剿这片森林。
但就如之前想的那样。
没有这片森林的庇护，他们又还能去哪？
“通知所有人，准备迎战！”艾利安拔出腰间的长剑，眼神变得坚毅，“艾拉，你带领弓箭手潜入森林，寻找机会射击那些被魔偶保护在后面的巫师，那应该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卡尔长老，你组织法师们，隨时准备应对那些诡异的巫术。”
“绝不能让他们接近营地！”
“是！”两人齐声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艾利安深深地看了一眼水潭中央那株发生异变的树苗。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犹豫了。
……
……
当艾利安赶到前线时，战斗已经打响了。
场面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透过茂密的树林，艾利安看到了一幅令人绝望的画面。
十具身高近五米的金属魔偶，正排成一排，在森林中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它们通体由某种黑色的合金打造，表面篆刻著复杂的防御符文。
魔偶的左臂是一面巨大的塔盾，右臂则是闪烁著寒光的重型锯齿巨剑。
它们就像是十座移动的金属堡垒，硬生生地在原本茂密的森林中趟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放箭！”
隨著艾拉的一声令下，隱藏在树冠上的精灵游侠们同时鬆开了弓弦。
附魔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但在靠近魔偶时，魔偶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黄色能量护盾。
箭矢撞击在护盾和魔偶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溅起一片片火花。
然而，这种程度的攻击，甚至没能让魔偶的推进速度减慢半分。
看到这景象，远处的卡尔长老知道他们再等待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魔法支援！集火左边第一台！”
精灵法师们吟唱起咒语，藤曼、风刃和火球呼啸著砸向最左侧的那具魔偶。
营地里唯一的高级法师只有卡尔长老一人，但他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
这些普通的法术已经在嘆息之桥被证明对魔偶无用，卡尔长老只能寄希望於集火，或许能有奇蹟。
轰隆隆！
各种元素魔法在魔偶的护盾上炸开，掀起大片的烟尘。
然而，烟尘散去后，那具魔偶依旧屹立不倒。
它只是举起了塔盾，就挡住了大部分的衝击，表面装甲上仅仅有些微的损坏。
短暂的交锋后，魔偶几乎毫髮无损，而精灵法师团暴露他们宝贵的位置。
“该我们了。”
魔偶后方的巫师队伍中，一名高等学徒冷笑著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周围的巫师学徒纷纷向他的魔杖注能，杖尖顿时绽放出刺眼的红光。
数十颗暗红色火球在半空中凝聚，越过魔偶头顶，以惊人的速度砸向精灵法师团。
“散开！快散开！”卡尔长老拼命吼道。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森林中接连响起。
泥土翻飞，树木被连根拔起，燃烧的碎木块四处飞溅。
“该死的！”
艾利安终於赶到，却只能看见遍地焦黑的尸体，其中一具缺了只手臂。
他环顾四周，那些隱藏在树冠上的游侠们也受到了波及，不少人被爆炸的余波震下树，还没站起身就被魔偶无情地碾死。
战斗刚一开始，精灵们就陷入了绝对劣势，可以说是一碰就碎。
游击战术和陷阱，在这支拥有魔偶的精锐巫师小队面前，显得毫无作用。
“继续推进，摧毁这片树林。不用留活口。”那名高等学徒命令道。
魔偶们挥舞起巨型锯齿剑，將挡在前面的燃烧树木纷纷切断。
照这个速度，巫师们不用半个小时，就能衝进营地。
而那里，还有几百名毫无战斗力的老弱病残。
艾利安看著溃败的防线，双眼通红。
他尝试像之前那样，將自己的意志与周围的银月树连接，操控它们去阻挡魔偶。
几棵银月树在他的催动下弯下腰，粗壮的树枝如同鞭子一样抽向魔偶。
砰！
树枝抽打在魔偶的塔盾上，直接断成了几截。
而魔偶只是反手一剑，便將那棵银月树拦腰斩断。
不行。
自从来到这里，这些银月树帮了他们许多，惩罚了很多蔑视自然的巫师。
但现在，面对这些专为战爭打造的金属巨兽，它们也无能为力。
他们会被屠杀殆尽。就像嘆息之桥和王庭陷落那些天一样。
绝望的情绪在艾利安心底蔓延。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树林，看向了圣池的方向。
“没有选择了。”
他闭上了眼睛。
和以前一样如沐春风的温暖之后，那股贪婪、侵略性的意识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
“啊！”
艾利安仰头髮出一声悽厉的长啸。
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然后再被重新粘合。
那种难以形容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几乎陷入昏迷。
但伴隨著剧痛而来的，是力量。
艾利安浮上天空，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原本环绕在他周身的银色光环，此刻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灰绿色。
“那是什么东西？”
那名高等学徒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异状。
他看著浑身散发著诡异气息的艾利安，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检测到一级生命波动。”魔偶传回来的提示音让他眉头一挑。
“是某种秘法么？这气息怎么和之前见过的银树精灵很不一样……”他隱隱感觉到，此次的清剿任务正在偏离预期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好事。
“都锁定那个冒灰绿光的傢伙，先杀了他！”
魔偶们立刻调转方向，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轰轰作响，同时举起巨剑，朝著艾利安推进。
森林中，艾拉闪身躲过几道电弧，转眼看见艾利安仍在天上不动，顿时变了脸色。
“殿下！快走啊！”
艾利安没有理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著冲在最前面的那具魔偶，猛地一握。
那具魔偶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几根粗壮的深黑色藤蔓破土而出。
它们灵巧地躲过魔偶的链锯剑，缠住魔偶的四肢。
魔偶核心处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试图发力，却挣脱不开这些看著柔软的藤曼。
而藤曼上布满的倒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穿魔偶表面的护盾。
很快，那道在魔法轰炸下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开始溃散。
藤曼趁机收紧，彻底束缚住魔偶的动作。
紧接著。
嘎吱——
一阵扭曲声传来，这具重达数吨的魔偶，竟然在几根藤蔓的绞杀下，关节处被生生扭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
无论是准备继续攻击的巫师学徒，还是正在溃逃的精灵，都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
“这不可能！那是什么魔法？”高等学徒瞪大了眼睛，“全体自由攻击！”
巫师学徒们纷纷挥动魔杖，各种顏色的巫术光辉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向艾利安。
艾利安同样也在施法。
以他为中心，一股灰色的浓雾扩散开来。
若是克莱尔在这里，他会认出来这是孢子分身推演出来的【枯萎毒瘴】。
只是相比他学到的零环巫术，这片毒雾蕴含的魔力要强大得多。
灰色的毒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將砸过来的巫术淹没。
那些五顏六色的巫术光辉，在灰色的毒雾之中闪烁几下，便消失於无形。
毒雾如同海啸般继续向前涌动，扑向了那群巫师学徒。
他们立刻激活了身上的法袍防御和各种护身法器，一道道半透明的护罩將他们包裹在其中。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毒雾的恐怖。
“咳！咳咳！”
一名巫师学徒突然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咳出的痰液中带著灰绿色的菌丝。
紧接著，第二名、第三名……
“不对劲，我无法凝聚魔力了……”
“有什么东西钻入了我的精神之海！”
阵型严密的巫师小队瞬间崩溃。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那些势不可挡的魔偶也停下了脚步，没有反抗地被地下钻出的藤曼缠住。
毒雾很快將这片区域完全覆盖。伴隨一阵咕嘟咕嘟的诡异吞咽声，那些异界的血肉和机械，都化作了这片森林的养分。
巫师学徒们用了近半个小时撕开精灵们的防线，而艾利安毁灭他们只用了几分钟。
银月树森林回归平静。
倖存的精灵们从树丛中探出头，呆呆地看著站在焦土中央的艾利安。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而这位向来温和待人的殿下也没有转过身来。
艾利安看著自己的双手。
皮肤光滑如新，和之前似乎没有任何的区別。
那些全身被打破重组的疼痛，仿佛只是幻觉。
但是伴隨疼痛而来的力量，却是真真切切，至今还在他体內涌动著。
甚至在藤曼將巫师学徒和魔偶们吞噬后，他感觉到这股力量又增强了。
静下心，他还能感觉到周身多出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在束缚他的身体。
艾利安知道，这大概就是老师提过的，圣域之上的那道槛。
跨过去，就可以点燃神火，成就不朽……
“殿下……”
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安转过身，看到了艾拉。
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手中紧握著弯刀。
“那是什么魔法？那不是自然之力……”
艾利安平静地看著她：“但它救了我们。如果没有它，我们现在都已经是地上的死尸了。”
“可是代价呢？”艾拉的声音不自觉中大了起来，“您看看周围！这还是我们熟悉的银月树森林吗？那股力量在扭曲这片土地！”
“如果我们依赖这种力量，我们和那些使用邪恶巫术的巫师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我们能活下去。”
艾利安走过愣住的艾拉，看向树林中满脸惊恐和迷茫的精灵们。
“世界树枯萎，父神失联。我们引以为傲的自然魔法，在异界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是银树精灵数万年来，前所未有的生死时刻！”
艾利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迴荡，敲打著每一个精灵的心。
“难道你们还想再经歷一次王庭的屠杀吗？还想看著自己的同胞被当成猎物一样抓走吗？”
精灵们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回答。
“这股力量固然诡异，不属於我们熟悉的自然，但它属於我们！”艾利安张开双臂，“它能摧毁那些恶魔的傀儡，让他们的巫术不再无坚不摧，让我们从此有扭转战局的希望！”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著艾拉：“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连命都没有了，纯洁的森林又能再给到我们什么？”
艾拉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她知道艾利安说的是事实，但內心深处总有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不管你怎么想，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见艾拉没有说话，艾利安也不再理会。
“所有人，即刻隨我去圣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