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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耐力

    林福生和小天踏出锦荣赌坊。
    清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色铅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悬在头顶。
    是个阴雨天。
    两人很快到达约定地点,银杏公园。
    公园內散布著简陋石凳石桌,还有个掉漆的八角凉亭,此刻挤满了看戏的人。
    空气中飘来梆子、胡琴咿呀声响,以及一个女子高亢嘹亮带著关东特色的唱腔。
    是蹦蹦戏。
    这土生土长的戏种最受老百姓喜欢,看架势是哪个草台班子趁天气稍缓在此露天拉场子挣点嚼穀。
    林福生刚收回目光,便察觉到百姓中混杂著十几个气息浑厚的身影,应是怀仁堂准备的石皮好手。
    小天並没有將他带到人群中,而是带著他绕到不远处几棵老槐树下的石凳附近。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看到凉亭动静。
    石凳上已坐三人。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冷淡:“林福生?”
    林福生点头。
    黑面汉子自我介绍:“怀仁堂,王本六。这两位是陈豹,周磊。”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
    陈豹和周磊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福生在对侧石凳坐下,面色平静。
    三个铁筋,没有华文东,看来胡天南不捨得让华文东参与。
    小天默默退开几步站在稍远树旁,眼神担忧。
    凉亭里,蹦蹦戏正演到高潮。
    “民女不求银和钱,只求王法~~把~~案~~翻!”
    台上那高亢悲愤的女声猛地拔到顶点,隨即戛然而止,只剩胡琴一丝颤巍巍尾音,像声无奈嘆息。
    紧接著是围观百姓嗡嗡议论、零落叫好和拍巴掌声。
    “杨三姐这冤,算是告到天边了…”
    “唱得好!真得劲!”
    “歇口气,下一出该是《锯大缸》了吧?”
    戏班似乎进入中场休息。
    这时,王本六收回望向凉亭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草纸丟在林福生面前石桌上。
    纸张展开,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银杏公园附近地形,標註著箭头和潦草字跡,是一条从金玉堂赌坊通往此处的迂迴路线。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
    王本六语调带上明確指向性,“会里的计划,让刘黑手去金玉楼那边『做活』,动静闹大点,露点马脚,引他们那边的铁筋追出来。刘黑手是堂里花大价钱养著的千门好手,往后还有大用,不容有失。”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林福生:“你的差事,就是提前到这条路线中途,大概是这个位置,孙氏杂货铺子,在这里接应上刘黑手,然后...断后。务必確保他能平安撤到我们这儿。”
    林福生静静听著。
    让他一个石皮去断后,正面和一两个铁筋拼命?
    断后?
    真的是一点都不掩饰啊。
    一旁的小天听出任务里的致命凶险,脸色骤变,顾不得身份急忙上前半步:“王、王大哥!这…林把头他才刚入石皮,恐怕难以担当断后重任啊!不如让林把头留在咱们这边,断后的事…”
    王本六脸色陡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起身,蒲扇大手一把攥住小天衣领。
    “啪!啪!啪!”
    接连三个又重又响的大耳刮子狠狠扇在小天脸上!小天被打得脑袋猛甩,脸颊肉眼可见红肿,嘴角破裂渗出血丝,整个人懵了,眼睛发直耳朵嗡嗡作响。
    “妈了个巴子的!”
    王本六凑到小天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老子说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狗似的玩意儿,也配来教老子做事?嗯?”
    “王大哥,手下留情。”
    林福生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挡在小天和王本六之间,目光直视那双凶光闪烁的眼睛。
    王本六盯著林福生看了两秒,又瞥一眼嚇得面无人色的小天,鼻腔重重一哼,像扔垃圾般鬆开手。
    小天踉蹌后退几步,捂住红肿脸颊低头不敢再吭声。
    林福生隨即拿起桌上草图放入怀中。“这事我接下了。”
    对於林福生没有惧意或不满的態度,王本六和其余两人都微怔一下。
    隨即王本六脸上露出玩味笑容:“放心,你只有这一个任务,只要刘黑手安全撤回来,你就算立了大功!”
    旁边陈豹和周磊咧了咧嘴,眼神里满是戏謔。
    一个石皮去断后直面铁筋,能活著回来?
    林福生微微点头,没理会他们,拉著小天走到一侧低声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小天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林把头,你…千万小心!”
    林福生不再多言。
    听著远处重新响起的梆子声,按草图所示方向,朝金玉堂赌坊所在坡地独自走去。
    他的背影在灰濛濛天光下显得有些孤单,融入浓鬱江雾与渐起的寒意中。
    “算他识相。”
    陈豹嗤笑一声。
    “你说,金玉楼会不会谨慎些根本不派人出来?”
    “不派人也无所谓,我同心会擅长千术的人才有的是,今天不行明天再来,迟早逼得他们不得不派人追杀。一次两次他们谨慎不出手,十次八次还能不出手?那谁他吗还去金玉楼赌?”
    ……
    金玉楼赌坊外狭隘巷子中。
    “抓住他!別让这老千跑了!”
    呼喝声四起。
    轰轰,两道气息浑厚身影追来,正是高汉生与钱彪。
    同时另有八个气息剽悍的石皮境好手也从各处现身扑入后巷。
    “老大,”追击中一个身形灵活的石皮好手凑到高汉生身边压低声音,“这人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出来的?会不会是锦荣赌坊那边设计的局?”
    “你他娘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以为老子和钱把头是瞎子?”
    高汉生冷声道,隨即声音压低,“谁吃谁,还不一定呢!我之前交给你们的白色小布包都带著了吧?这东西丟不得,不然一会你们全要没命!”
    “是!老大!”
    “明白!”
    几个手下连忙將白色小包紧紧塞进怀里最贴身位置,脸色凝重。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高汉生如此郑重交代,这东西肯定有用。
    “继续追!別跟丟了,但也別逼太紧,按计划来!”
    高汉生目光锁死前方那个在巷道中灵活穿梭的文弱身影。
    一行人追追停停,渐渐朝银杏公园和更靠近江边的方向而去。
    孙氏杂物铺子侧面。
    这只是江边一片杂乱棚户区边缘不起眼的小铺面,木板门歪斜,门口堆著破箩筐旧渔网,招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林福生站在铺子侧后方,气息收敛。
    他比预定时间稍早到达这里。
    没过多久,远处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来了。
    林福生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绸衫、身形单薄的中年男子正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衝出来,脸色煞白额头见汗,正是刘黑手。
    他跑得气喘吁吁脚步发飘,显然这段亡命奔逃消耗极大。
    而在刘黑手身后不到三十丈的巷口,高汉生与钱彪和七八名石皮紧追不捨!
    林福生眼睛微微眯起。
    两个铁筋,还有七八个石皮。
    这阵容,断后?
    但,逃命或许没有问题。
    铁筋武者速度比石皮快一些,但也没有快到哪里去。
    林福生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远超寻常石皮雄浑数倍的气血。
    铁衣桩圆满加上石皮突破带来的根基,让他的气血总量和耐力都远超同阶。若论持久奔逃的耐力,他未必比这两个铁筋差。
    在王本六等人眼中,要成功接应刘黑手,唯有一个选择。
    断后。
    只有这样才能挣脱出时间。
    若带上刘黑手则会消耗体力,铁筋都坚持不住。
    但他们不会想到,以自己浑厚气血,就算带上刘黑手也足以坚持逃到公园內。
    在被彻底追上之前逃到银杏公园,王本六他们就算再想让自己死,在公园那边眾目睽睽之下,面对追来的金玉堂铁筋,也不得不出手。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不再隱藏。
    他从土墙后一步踏出,朝踉蹌跑来的刘黑手低喝一声:
    “这边!”
    刘黑手看到林福生,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拼命朝他跑来。
    心中却是一咯噔。
    这人面生得很,年纪也太轻了些。
    但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他气喘吁吁挤出话来:
    “兄弟!多谢…断后!大恩容后报,我先走一步!”
    说著就要往岔路拐,准备让接应者断后,自己金蝉脱壳。
    可脚步还没挪开,林福生已如风般卷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胳膊:
    “断什么后?我只有石皮境,哪挡得住铁筋?我直接带你离开,抓紧!”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沉稳的力道传来,刘黑手整个人被带著猛然提速,朝江边棚户区深处一条泥泞小路衝去!
    “誒?你…”
    刘黑手被拽得趔趄,脑子发懵。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会里明明答应派足够分量的人手断后,怎么会只派一个石皮?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撞进他思绪。
    林福生!
    那个锦荣赌坊新上位、被捲入高层斗爭点名参加这次九死一生行动的年轻把头。
    一个被高层决定弄死的弃子!
    刘黑手立刻明白了,心中不禁咒骂。
    “胡天南你这狗东西!你要弄死林福生和我没关係,但派他来断后,人家能看不出是送死吗?正常该派个铁筋来接应断后,好让我溜得更远!现在这小子想活不愿送死,岂不是连累我也可能被追上?”
    他挣扎一下,压低声音急道:“林把头是吧?你才刚入石皮!怎么跟后面两个铁筋比脚力耐力?更何况你还拖著我!把我放下,我们分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