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鵰 > 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鵰
错误举报

第408章 大梦初醒

    烛火摇曳,灯芯在热油中爆出一朵细碎的火花。
    床榻之上,那双浑浊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黄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上。
    “靖哥哥……”
    这一声唤,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郭靖喘息粗重,他昏迷太久,喉咙乾涩。
    “水……”
    黄蓉慌忙起身,从桌案上端来半盏早已备好的温水,用汤匙一点点餵入他口中。郭靖贪婪地吞咽著,直到那股甘冽滋润了乾裂的咽喉,眼中的神采才稍稍聚拢了些。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
    “別动。”黄蓉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上有伤,內息紊乱,还要好生静养。”
    郭靖摇了摇头,执拗地撑起半个身子,背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他的目光越过黄蓉的肩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夜色中,並没有往日的寧静,而是隱隱传来的喊杀声。
    “外面……还在廝杀?”郭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即便此刻虚弱不堪,那股大侠的气度依旧未减分毫。
    黄蓉身子一僵。
    她低下头,避开郭靖审视的目光,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
    该如何说?
    说这襄阳已是个死局?说那个平日里被你视作晚辈的叶无忌,此刻正提著刀,在城头行那兵变之事?还是说,我也动了私心,想要弃你坚守了一生的城池於不顾?
    “是……是过儿和无忌。”黄蓉终是开了口,只是声音很低,“还有张猛,他们带著残部,在北门死守。”
    “北门……”郭靖眉头紧锁,“北门缺口……补上了么?”
    黄蓉咬了咬下唇,摇头道:“没补上。尸体太多,填满了。”
    郭靖默然。
    良久,他才缓缓问道:“伤亡如何?”
    “守军……十去七八。”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忍著眼眶中的酸涩,“咱们丐帮的弟子,打得最惨。鲁长老……鲁长老他……”
    郭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鲁有脚怎么了?”
    黄蓉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鲁长老,殉城了。就在北门,为了堵那个缺口,被韃子的乱刀……分了尸。”
    郭靖的身躯剧烈一颤。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眼角的沟壑无声滑落。
    “好……好……”郭靖声音哽咽,却透著一股悲凉的豪气,“鲁长老是个硬汉子。没丟我大宋的脸。”
    屋內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的风雨声,一下下敲打著窗欞。
    过了半晌,郭靖重新睁开眼,情绪似乎已平復下来。他看著黄蓉,眼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蓉儿,如今城中是谁在发號施令?”
    “是无忌。”黄蓉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无忌……”郭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这孩子,平日里看著轻浮浪荡,没个正形。没想到关键时刻,是个能扛事的。我这一昏死,若是没他,这城怕是早就破了。”
    黄蓉心头一跳。
    靖哥哥若知晓叶无忌此刻的打算,怕是会气得吐血。
    可事已至此,再瞒下去已无意义。
    黄蓉心一横,抬起头,直视著郭靖的眼睛:“靖哥哥,无忌他……並未打算死守。”
    郭靖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北门已破,水门也失守了。”黄蓉语速极快,仿佛只要慢一分,那勇气便会消散殆尽,“无忌將安抚司的赵监军定在城头上,让他死守。而他则集结了剩下的几千残兵,准备……准备从南门突围。”
    说到“赵监军”三字时,黄蓉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郭靖的反应。
    杀官造反,这在大宋律例中是诛九族的大罪。以郭靖那迂腐忠厚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临。
    郭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眼神有些空洞:“突围……去哪里?”
    “不知道。”黄蓉摇头,“或许是去当草寇,或许是占山为王。无忌说了,朝廷不管我们,那便自己求活路。他……他还让人备好了马车,要带咱们一起走。”
    黄蓉说完,整个人如虚脱一般,瘫软在脚踏上。她等著郭靖的斥责,等著他骂叶无忌是大逆不道,骂她是贪生怕死。
    可等了许久,只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蓉儿。”
    郭靖的声音温和得有些不真实,“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黄蓉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靖哥哥,你……你不怪无忌?他可是杀了朝廷命官,还要弃城而逃啊!”
    郭靖苦笑一声,“怪他什么?怪他想带著那几千弟兄活下去?还是怪他不像我这般傻,非要在那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头,看著墙上掛著的那把硬弓。
    那是昔日在蒙古大漠,哲別师父赠予他的。弓身已旧,弓弦却依旧紧绷。
    “我守了这襄阳二十年。”郭靖缓缓说道,“从壮年守到白头。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只求对得起『侠义』二字。可我也看明白了,这大宋……就像这把弓,弦绷得太紧,早就没救了。”
    “那个赵监军,平日里作威作福,关键时刻只会拖后腿。杀了便杀了吧,若是换做我年轻那会儿,说不定我也一掌毙了他。”
    这番话从郭靖口中说出,直教黄蓉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死守规矩、忠心报国的郭靖么?
    “靖哥哥,你……”
    “人老了,有些事,反倒看得开了。”郭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黄蓉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繾綣。
    “蓉儿,咱们有多久没回桃花岛了?”
    黄蓉一怔,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答道:“有五六年了吧。自从襄阳战事吃紧,便再没回去过。”
    “是啊,五六年了。”郭靖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这昏暗的屋室,看到了那片碧波万顷的大海,“这个时候,岛上的桃花应该开了吧?”
    “开了。”黄蓉顺著他的话说道,“每年三月,岛上便是粉红一片。若是咱们还在岛上,这个时候,你应该在试剑亭练功,而我……”
    “你在给我做叫花鸡。”郭靖笑著接过了话茬,“你做的叫花鸡,味道总是那么好。记得当年七公他老人家,就是被你这一手厨艺骗得团团转,才肯教我那降龙十八掌。”
    黄蓉也笑了,眼中泛起泪光:“那是靖哥哥你资质好,又肯下苦功。七公嘴上说你是傻小子,心里可喜欢得紧。”
    “我就是傻。”郭靖嘆了口气,“若不是傻,怎会让你这么个绝顶聪明的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黄蓉鬢角的一缕白髮。
    “蓉儿,你还记得当年在归云庄么?欧阳克那个花花公子,带著大批蛇阵来提亲。那时候我就在想,我郭靖何德何能,你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聪明美貌,天下无双。而我,不过是大漠里长大的一个傻小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黄蓉握住他在自己脸上摩挲的手,柔声道:“欧阳克那是自作聪明。我就喜欢靖哥哥这样的,实在,靠得住。”
    “实在?”郭靖摇了摇头,“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欧阳克的。他虽然坏,但他懂得怎么討女孩子欢心。不像我,总是惹你生气,总是让你担心。”
    他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跳到那里。
    “还有华箏妹子……”
    提到这个名字,黄蓉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鬆下来。
    “华箏妹子是个好姑娘。”郭靖望著虚空,眼神有些愧疚,“我在大漠那些年,全靠铁木真大汗和托雷安达照拂。华箏对我一片痴心,可我却负了她。那时候我只想著报仇,想著回中原找段天德,却没想过,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
    “靖哥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黄蓉轻声安慰。
    “是啊,都过去了。”郭靖嘆息,“这辈子,我负了华箏,负了杨康那份兄弟情义,甚至连过儿,我也没能好好教导,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
    “你没负杨康。”黄蓉急道,“那是杨康他自己认贼作父,咎由自取。至於过儿……过儿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他武功高强,又是全真高徒,方才还在城头杀敌呢。”
    郭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蓉儿,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黄蓉茫然摇头。
    郭靖看著她,眼中的疼惜浓得化不开:“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困在了这襄阳城里。”
    “这二十年,你本该在桃花岛上,过著抚琴弄簫、逍遥自在的日子。可因为我一句话,因为我这个所谓的『大侠』名头,你就陪著我在这里吃沙子,耗心血。你看看你,才三十出头,这眼角都有皱纹了。”
    “我……我不苦。”黄蓉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只要能和靖哥哥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郭靖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寧愿不做这什么大侠。我就带著你,回牛家村,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咱们再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黄蓉听得心如刀绞。
    这还是那个把“为国为民”掛在嘴边的郭靖么?
    他今日这番话,每一句都像是交代后事,每一句都在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数个乾净。
    “靖哥哥,你別说了……”黄蓉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咱们这就走,跟著无忌走。以后咱们不守城了,咱们回桃花岛,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郭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屋顶,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蓉儿,你知道吗?刚才做梦,我又梦见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那时候你扮作小叫花子,把店小二耍得团团转。我请你吃饭,你点了一大桌子菜,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什么『好逑汤』。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兄弟真有意思。”
    “后来在湖边,你换回女装,坐在船头唱歌。那模样……真好看。”
    郭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了那段最美好的记忆里,不愿醒来。
    黄蓉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那时候没有襄阳,没有蒙古大军,没有沉甸甸的家国重担。只有两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男女,两颗懵懂却炽热的心。
    “二十年一觉襄阳梦,终究是要醒的。”
    郭靖长嘆一声,挣扎著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英雄迟暮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於郭大侠的凛然正气。虽然虚弱,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蓉儿。”
    “我在。”
    “去把无忌叫来。”郭靖沉声道。
    黄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靖哥哥,你要做什么?”
    “有些话,我要当面交代他。”郭靖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回忆往昔时的柔弱,“既然这襄阳城要易主,既然这天下要变,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来挑。”
    “可是无忌他……”
    “去吧。”郭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分寸。”
    黄蓉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她深深地看了郭靖一眼,只觉得此刻的丈夫,虽然就在眼前,却又像是隔著千山万水,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那个憨厚的靖哥哥,似乎在这临死前的迴光返照中,参透了某种她一直未能参透的东西。
    “好,我去叫他。”
    黄蓉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向门外走去。
    推开房门,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裹挟著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黄蓉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屋內那盏孤灯下在这乱世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一面,或许便是夫妻之间最后的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