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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欲献城池,先献人头

    北门缺口,碎石如雨,土石俱下。
    “堵住!给老子堵住!”
    张猛声嘶力竭,手中卷刃的环首刀狂舞如风,將两名刚探头的蒙古兵梟首劈落。
    然则无济於事。
    城墙既破,敌军便如潮水决堤,源源不绝。
    成百上千的蒙古兵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踏著袍泽的尸身蚁附而上。
    “滚下去!”
    一道青影自城头翩然跃下,宛若天降神兵。
    叶无忌未发一言,身在半空,双掌已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拍出。
    掌风呼啸,直贯敌阵。冲在最前的七八名蒙古兵卒,尚不及惨嚎,便已胸骨尽碎,倒飞而出,復又撞倒身后一大片同袍。
    此等神威,若在平日,足以震慑三军。
    然此刻的蒙古兵,却仿佛不知痛楚、不畏生死,前面的人刚刚倒下,后面的人便踏著他们的尸骨继续蜂拥而上。
    “杨过!守住左翼!”
    叶无忌甫一落地,反手夺过一支长枪,枪出如龙,瞬息贯穿三人咽喉。
    “知晓了!”
    不远处,杨过手持长剑,正在左翼苦苦支撑。剑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只是內力消耗亦是巨大。他经连日苦战磨礪,武功精进神速,已臻一流顶尖之境。
    叶无忌顿感气血翻涌,纵有九阳神功护体,真气浩瀚如海,面对这般悍不畏死的蚁群,亦有力竭之感。
    战阵之上,招式稍慢一分,內息稍有不济,下一瞬,便会被无数弯刀剁为肉泥。
    “噗嗤!”
    叶无忌刚一脚震飞一名死士,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一抹熟悉的襤褸衣衫。
    正是鲁长老。
    这些时日,这老者一直紧隨叶无忌左右,言语不多,可手刃韃子却比谁都狠。就在方才,他还在同叶无忌夸口,待击退韃子,定要请他共饮自己珍藏了十年的花雕。
    此刻,鲁长老正被三四名蒙古兵卒围困於墙角。
    他手中的翠竹杖早已折断,仅余半截还插在一名敌军的腹中。
    “小心!”叶无忌心头一紧,当即欲纵身驰援。
    可他身前,数面巨大的牛皮盾牌轰然竖起。
    砰!
    叶无忌一拳捣出,拳劲到处,盾牌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可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阻隔,已是天人永隔。
    数柄弯刀齐齐落下。
    “啊——!”
    鲁长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当叶无忌衝破盾阵,映入眼帘的,唯有漫天血雾。
    那个前一刻尚在谈笑风生,许诺要以十年花雕相待的老者,那个豪迈的老乞丐,此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便是沙场。
    在此地,无人问你是什么丐帮长老,亦无人管你身负几十年功力。
    在千军万马之前,匹夫之勇,何其渺小,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尔等……找死!”
    叶无忌目眥欲裂,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猛地抓起地上半截断刀,狠狠掷入那几个蒙古兵的人群中。
    “都给我死来!”
    这一刻,他周身杀意如狂潮般迸发,再无半分名门少侠的风度,只余下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杀戮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
    缺口,终是被尸骸填满了。
    並非修葺完好,而是敌我双方的尸身层层叠叠,硬生生將那道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叶无忌倚著血污斑驳的城垛,剧烈喘息。
    他低头看去,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
    手刃几何?五百?抑或八百?
    他已记不清了。
    只觉得双臂沉重,几欲抬不起来。
    “叶……叶少侠……”
    张猛一瘸一拐地挪来,满面烟火色,满目皆是绝望,“滚木没了……礌石也没了……方才一役,已耗尽了城中最后的储备。”
    叶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著城下那片仍在蠕动的暗红色人海。
    “就连沸油,亦已见底。”张猛声音哽咽,“倘若韃子今夜再攻……我等,再无长物可守!”
    叶无忌沉默了片刻,缓缓站直身躯。
    “无石了?”
    “没了。”
    “那便拆。”叶无忌遥指城內那一片连绵的亭台楼阁。
    张猛一怔:“拆?拆何处?”
    “哪家府邸最为宏伟,便拆哪家;哪家樑柱最为粗壮,便拆哪家。”叶无忌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碎其假山为礌石,断其画栋为滚木!”
    张猛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好!末將这就去办!”
    ……
    城南,刘府。
    此地乃襄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奢府邸,朱门高墙,即便战火滔天,府內依旧歌舞昇平。
    此刻,刘府门前却已是乱作一团。
    “作甚!尔等丘八意欲何为!”
    一个身著锦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立於台阶之上,指著阶下兵士破口大骂,“此乃刘府!我家老爷乃通判大人的姻亲!尔等也敢在此造次!”
    为首的校尉面露难色,手虽握刀,却不敢上前一步。
    这刘员外在襄阳城中盘根错节,官商两道无不通达,便是安抚使大人,平日里也要让他三分薄面。
    “让开!”
    校尉咬牙道,“我等奉叶少侠军令,为守襄阳,徵用城中石木!府上高墙乃青石所砌,大门厚重,皆是守城良材!”
    “一派胡言!”
    刘员外气得跳脚,满脸肥肉乱颤,“守城乃尔等军户之责,与我何干?老夫每年向安抚司捐纳的银两,莫非是餵了狗不成?如今竟要拆我府邸?痴心妄想!”
    言罢,他大手一挥。
    呼啦一声。
    院內涌出四五十名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梢棒钢刀,面露凶光。
    这些家丁皆是红光满面,体格健壮,与城头那些饿得形销骨立的兵士,判若云泥。
    “我倒要看看谁敢妄动!”刘员外狞笑道,“不妨告诉尔等,老夫这宅子里的木头,皆是金丝楠木!一根栋樑,便抵得上尔等百条贱命!想拆?先问过我府中家丁的刀棒!”
    眾兵士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城头以命相搏,这群肠肥脑满的蠹虫,却在此时为几根朽木与他们刀兵相向。
    “何人在此喧譁?”
    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
    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通路。
    叶无忌提著一柄刃口翻卷的弯刀,缓步踱来。他满身血污尚未乾涸,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恍若刚从修罗地狱中踏出。
    “叶……叶少侠……”校尉见了来人,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上前行礼。
    刘员外见叶无忌这副修罗般的模样,心头亦是一凛,但转念念及自己的靠山,腰杆復又挺直。
    “原来是叶少侠大驾光临。”刘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怎么?叶少侠也要学那强人行径,来拆我这良善人家的宅邸?”
    叶无忌並未理会,只抬眼打量著刘府那朱漆高门与坚固院墙。
    “这墙,是好青砖。”叶无忌缓缓点头,“这门,也够厚重,滚下去能糜烂一片敌军。”
    刘员外脸色骤变:“姓叶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只问你一句。”叶无忌打断了他,目光如刀,直刺其面,“城若破了,你这府邸,这满屋的金丝楠木,还保得住吗?”
    “哼,那便不劳叶少侠费心了。”刘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蒙古人也是人,只要价钱给得足,未尝不能商量。况且,我刘家在大都亦有產业……”
    话音未落,四下里已是群情激愤。
    “卖国奸贼!”
    “原来是早已备好了退路!”
    叶无忌笑了,那笑意却冷如冰霜。
    “既是打算献城投降,这宅子留著,便是资敌。”
    他话音刚落,身形已动。
    手起。
    刀落。
    噗嗤一声!
    那颗尚在盘算如何与蒙古人交易的痴肥头颅,应声滚落,直滚下台阶,停在了一个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脚边。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那扇朱红大门上,显得触目惊心。
    剎那间,四下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家丁护院,惊得手中兵刃噹啷坠地,一个个俯首跪倒,抖如筛糠。
    “都听好了。”
    叶无忌一脚踢开那具无头尸,环视著周围惊魂未定的兵士与百姓。
    “此等关头,谁敢再言私產,再论身份,这,便是下场!”
    他手中弯刀直指刘府那高大的门楼,厉声喝道:
    “拆!”
    “连地基也给我刨出来!”
    “此地一砖一木,尽数运上城头!有敢阻拦者,杀无赦!”
    “遵命!!!”
    兵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震四野。
    那些围观的百姓,眼见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刘员外身首异处,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大快人心。
    “拆!大伙儿都来搭把手!”
    “拆了这奸贼的狗窝!”
    “城破了也是个死,今日便与他拼了!”
    无数双手伸向了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豪宅。
    高墙倾颓,栋樑崩塌,假山碎裂。
    便是最瘦弱的老者,此刻亦咬紧牙关,扛起一块比自己身子还沉的青石,步履蹣跚地奔向城墙。
    叶无忌立於废墟之上,默然注视著这一切,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唯有更深沉的悲凉。
    这只是第一家。
    待这满城豪宅尽数拆尽,又该拿什么去填那道永远填不满的豁口?
    夜幕低垂,襄阳城头燃起点点火把。
    方才从豪宅拆下的金丝楠木栋樑,此刻成了最粗壮的滚木,静臥在城垛之侧。价值连城的太湖奇石,亦被砸成碎块,化作了夺命的礌石。
    叶无忌坐在箭楼的台阶上,只觉浑身气力已被榨乾。
    一杯温水递至唇边。
    “喝点吧。”
    黄蓉挨著他坐下,借著跳动的火光,用衣袖为他轻拭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今日……鲁长老他……”
    叶无忌饮了一口水,声音沙哑得好似破旧的风箱。
    黄蓉的手微微一顿,眼眶泛红:“我知晓了。已著人……將他好生收敛了。”
    “我当时便在他身侧。”叶无忌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里还残留著鲁长老鲜血的余温,“只消再快半分,我便能救下他。可恨那几面盾牌,挡了我的去路。”
    “那非你之过。”黄蓉柔声安慰,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蓉儿。”
    叶无忌转过头,凝视著黄蓉那张在火光下略显憔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顏。
    “我素来以为,只要武功够高,这天下之大,便无我办不成之事。”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如今方才明白,在这千军万马的洪流面前,无论是我,是郭伯伯,抑或是五绝齐至……”
    “终究,不过是只稍大一些的蚂蚱。”
    “再如何蹦躂,也终有力竭之时。”
    黄蓉心头猛地一紧,她从未见过叶无忌流露出这般神情。那个总是带著一丝坏笑,自信乃至狂傲的男子,此刻竟是在……畏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