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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工作笔记

    顾昭昭放下油布。
    她的目光掠过车间其他角落。
    手电光扫过北墙的设备后,落在车间东南角一张积满灰尘的铁皮办公桌上。
    桌上放著一个铁皮文件盒。
    文件盒旁边,压著一个军绿色的笔记本。
    顾昭昭走过去。
    苏晓凛跟在她身侧,手电光为她照亮桌面。
    笔记本的封皮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塑料硬壳,军绿色已经褪成了灰绿。
    封面左下角贴著一张標籤纸,上面用钢笔写著几个字。
    顾昭昭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脚步停了。
    “顾卫民。工作笔记。1963。”
    苏晓凛注意到她的停顿,手电光稳住不动。
    顾昭昭伸手拿起笔记本。
    塑料封皮已经发脆,边角有龟裂。
    但里面的纸张保存得还算完整,氮气环境下没有受潮。
    她翻开第一页。
    外公的字跡。她认得。
    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带著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谨。
    第一页写的是实验数据。
    鈽的提纯浓度、离心参数、温度曲线。
    第二页还是数据。
    第三页也是。
    一直到第十七页。
    第十八页,数据之间的空白处,夹著一行小字。
    “1963年11月14日。大风。零下二十七度。”
    “今日小刘发烧三十九度五。仍坚持上岗。被我赶回宿舍。”
    “老韩说小刘是怕耽误进度。我说命比进度重要。老韩不说话了。”
    “他自己上个月手被灼伤,也没休息过一天。”
    顾昭昭继续翻。
    第二十一页。
    “1963年11月27日。沙暴。停工一日。”
    “趁停工清点库存。口粮只够十一天。上级说补给车下周到,但路可能被沙子埋了。”
    “老韩把自己的口粮匀了一份给小刘。说年轻人正长身体。小刘不肯要。老韩骂他:你要是饿晕了倒在操作台上,碰坏我一个阀门,你赔得起吗?”
    “小刘就接了。”
    “晚上查岗,发现老韩在喝盐水充飢。”
    “我没有进去。”
    第二十三页。
    “1963年12月2日。晴。”
    “三车间分析结果出来。纯度达標。全所庆祝。”
    “食堂杀了一头羊。每人分了一碗羊肉汤。小刘喝了三碗,被老韩骂了一顿,说他不知道节约。”
    “小刘说,等咱们把那个东西造出来,他请老韩回甘肃吃正经的清汤羊肉。”
    “老韩说行。”
    第二十五页。
    “1963年12月19日。晴。零下三十四度。水管全冻了。”
    “小周的孩子在京市出生了。电报拍到所里,一个男孩。七斤六两。”
    “小周在车间里哭了一场。他出来的时候孩子才刚怀上,等他回去,孩子该会走了。”
    “我问他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他说叫周成国。”
    “成国。成国。”
    “好名字。”
    “我把我那份糖票给了小周。让他想办法寄回去。新生孩子总该有块糖。”
    第二十七页。
    “1964年1月9日。暴雪。”
    “一车间防护层破裂事故。详见事故报告第1964-003號。”
    “老韩和小刘进去了。”
    “阀门关住了。”
    这一页的字跡明显不如前面工整。有些笔画发抖。
    下面只有一句话。
    “小刘今年二十二岁。老韩三十一岁。”
    后面的页面空了好几张。
    再往后翻,第三十一页。
    日期隔了將近一个月。
    “1964年2月3日。除夕。”
    “食堂包了饺子。白菜馅。没有肉。”
    “小周没吃。他坐在宿舍门口,朝东边坐著。京市在东边。”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
    “后来小郭端了两碗饺子过来,说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三个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吃完了那碗饺子。”
    “饺子皮太厚了,馅太少。”
    “但是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顿饭。”
    下面另起一行,字跡更小,几乎是挤在页脚。
    “算起来顾婉也快生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顾昭昭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字太小了。
    小到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又怕被自己看到。
    她没有停太久。
    继续翻。
    第三十四页。
    数据重新出现。
    密密麻麻的计算,一页接一页。
    只是字跡比之前更重了。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第四十一页。
    “1964年4月17日。”
    “小周主动申请接替老韩的岗位。”
    “我驳回了。他有孩子了。”
    “小周站在我面前站了五分钟没走。最后说:顾工,老韩也有家。小刘也有妈。他们进去的时候没挑。”
    “我没有再反驳。”
    第四十三页。
    “1964年6月11日。”
    “收到上级通知,目標日期提前。所有人取消休假。”
    “没有人有意见。”
    “没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大概是因为,从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就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第四十六页。
    这一页上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写在正中间,字跡反而恢復了最初的工整。
    “我们的名字无人知晓。我们的工作与国同在。”
    下面是一串名字。
    顾卫民。韩正清。刘远征。周成伟。张翠珍。郭明远……
    一共四十三个。
    顾昭昭认出了其中一些。
    外公书房照片上那些面孔。
    站在戈壁滩上,穿著臃肿的棉衣,笑得灿烂的年轻人。
    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数了数。
    七个圆圈。
    四十三个人里,七个。
    笔记本最后一页。
    “1964年10月16日。”
    只有四个字。
    “成了。”
    “值了。”
    这几个字的墨痕晕开了一小片。
    不像是水渍。
    顾昭昭合上笔记本。
    车间里很安静。
    郭明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到笔记本封面上的名字,愣住了。
    “顾……顾老的?”
    顾昭昭没回答。
    她將笔记本放进自己的挎包里。
    动作很轻。
    “这个我带走。”
    没有人有异议。
    苏晓凛递过保温杯。
    顾昭昭接过,没有喝。
    她站在那张积灰的铁皮桌前,沉默了大约五秒。
    她想起外公书房里那个夜晚,老人摘下眼镜擦拭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五秒后,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转身。
    “反应釜的底座固定螺栓是m42规格,一共十六颗。”
    她对江屹说,“通知孙总师带足对应的套筒扳手。吊装重心偏右侧釜口七厘米,钢缆掛点选在加强筋处,不能压在仪表接口上。”
    江屹点头,转身回吉普车。
    裴凛看了她一眼。
    他注意到她把保温杯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她拧杯盖的时候,拇指指节泛白了一下,力气收回去之后才恢復正常。
    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
    他什么都没说。
    郭明远站在原地,目光在顾昭昭的背影和那张空了的铁皮桌之间来回移动。
    十几年前,他在这张桌子前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人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著数据。
    写完一页,吹乾墨水,翻到下一页。
    旁边的茶缸里,茶叶早就泡到没了顏色。
    那人没换过。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
    “顾总工。”
    顾昭昭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郭明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反应釜搬回去之后,我帮您盯安装调试。”
    顾昭昭点头。
    “好。”
    车间外,风停了。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台银灰色的反应釜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十二年前,它被封存在这里。
    和那些人的名字一起。
    今天,它要重新启动了。
    不是为了重复过去。
    是为了走得更远。
    替那七个圆圈,和剩下的三十六个名字,一起走。
    顾昭昭走出第四车间,戈壁滩上的日光刺得人眯起眼。
    她从挎包里摸到笔记本硬壳的边缘。
    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鬆开。
    “苏姐姐。”
    “在。”
    “回去以后,帮我找个防潮的铁盒。”
    “好。”
    顾昭昭抬头看向远方。
    地平线尽头,一道灰色的烟尘正在靠近。
    孙长明的卡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