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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官商勾结

    乾清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由检看著陈志远,等他的回答。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陛下,袁崇焕的事,臣已经写在奏疏里了。他没有通敌,这是臣查到的结论。”
    “但他作为蓟辽督师,军费出了问题,防务出了问题,他脱不了干係。”
    朱由检说:“那你觉得,朕该不该杀他?”
    其实朱由检心里对袁崇焕早就生出了杀意。
    只是现在袁崇焕是推进改革的一个重要助手,通过他的案件要实行预算制度。
    陈志远说:“臣无法替陛下决断。臣只能把查到的真相告诉陛下——哪些是冤枉他的,哪些是他確实该担责的。至於怎么判,还需三法司最终呈报。”
    朱由检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志远看出皇帝累了,起身告退。
    走出乾清宫时,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些话,他没有说完。
    他想告诉朱由检:袁崇焕案的背后,是军费案。
    军费案的背后,是官商勾结。
    官商勾结的背后,是朋党。
    一层一层,环环相扣。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让朱由检自己看见。
    陈志远走下台阶,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沉沉,紫禁城的宫墙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三天后,登莱的急报再次送到京师。
    这次不是兵变的消息,是孔有德派人送来的请降书。
    孙元化在急报里说。
    孔有德愿意退兵,条件是补发全部欠餉,並保证不追究参与譁变將士的罪责。
    他已经派人去谈,估计很快就能议定。
    消息传到朝堂,很多人鬆了口气。
    但陈志远看著那份急报,眉头皱了起来。
    太快了。
    孔有德闹了半个月,兵临城下,杀官劫库,现在突然愿意投降?
    他想起那笔八万两的餉银,想起户部郎中刘文耀的名字,想起锦衣卫查到的那些帐册。
    不对。
    这里面一定有事。
    他把赵德禄叫来:“登莱那边,有没有我们的人?”
    赵德禄说:“没有。咱们都察院在登莱没有巡按,消息都是从兵部塘报来的。”
    陈志远说:“想办法。找锦衣卫骆养性,问他有没有人能从登莱递消息回来。”
    赵德禄愣了一下:“僉宪,您觉得登莱的事有问题?”
    陈志远说:“不知道。但太快了。孔有德闹了半个月,突然就愿意降了?他要是真想降,早干嘛去了?”
    赵德禄不敢多问,出去办事了。
    当天下午,骆养性亲自来了。
    他把陈志远叫到值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派人来找我,是想问登莱的事?”
    陈志远点头。
    骆养性说:“巧了,我正想找你。晋商那边,查出了新东西。”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抄件,递给陈志远。
    陈志远接过来看,是一封信的抄本。
    信是晋商靳良玉写给户部郎中刘文耀的。
    信里说,那笔八万两银子的事,办妥了,利息已经按规矩分好。
    刘大人的那份,已经送到府上。
    后面还提了一句:登莱那边,已经有人去“安抚”了,不会出乱子。
    陈志远看完,抬头看骆养性。
    骆养性说:“这封信是从靳良玉家的密室里抄出来的。写信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那时候登莱还没闹起来。
    陈志远的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安抚』是什么意思?”
    骆养性说:“我也想知道。所以我派人去登莱了,盯孔有德的营帐。”
    陈志远说:“有消息吗?”
    骆养性说:“有。昨天刚传回来的。孔有德身边多了个人,操北直隶口音,自称是『兵部的差官』,来『安抚』孔有德的。但这个人,兵部职方司的名单上没有。”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月前。”
    陈志远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一个月前,正是户部那笔八万两银子“滯留”在通州的时候。
    一个月前,孔有德还没闹起来。
    一个月前,有人去“安抚”他。
    然后,登莱就闹起来了。
    陈志远抬起头,看著骆养性:“你信吗?”
    骆养性摇头:“我不信。但我没证据证明这人去是干什么的。”
    陈志远说:“证据会有的。孔有德那边,能递上话吗?”
    骆养性说:“可以试试。但风险大。”
    陈志远说:“试试。”
    骆养性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脑子里反覆想著那封信上的话:“登莱那边,已经有人去『安抚』了。”
    安抚什么?
    安抚孔有德不要闹?
    还是安抚他……闹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异常平静。
    弹劾陈志远的奏疏少了一些,但通政司每天还能收到三五份。
    內阁那边,成基命把大部分都留中了,没往御前送。
    周延儒这几天称病在家,没上朝。
    梁廷栋照常处理兵部事务,见了陈志远还点头打招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陈志远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他在等骆养性的消息。
    第五天,消息来了。
    骆养性派人送来一封信,是孔有德亲笔写的。
    信不长,但每句话都让陈志远后背发凉。
    孔有德在信里说:一个月前,確实有个自称“兵部差官”的人来见他。
    那人说,朝廷正在查军费,陈志远想借查案整顿边镇,可能要裁撤东江旧部。
    与其等死,不如先闹起来。
    只要闹起来,朝廷就得给钱。到时候,他孔有德要什么有什么。
    孔有德当时半信半疑。
    但那之后,餉银果然一直不到。
    他开始相信那人的话。
    所以他才闹。
    但他闹起来之后,那人又不见了。
    孔有德在信最后写道:“某虽粗人,亦知被人当了枪使。那人口音北直隶,自称姓王,但某后来打听,兵部根本没有这个人。”
    “某不知他是谁的人,只知道他是来逼某反的。
    “某今日把这事写出来,不是求朝廷宽恕,是让朝廷知道——那扣餉逼反的人,才是真凶。”
    陈志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起身往乾清宫去。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现在去,说什么?
    说孔有德是被“兵部差官”逼反的?
    说那个差官是假的?
    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证据呢?
    一封信,能当证据吗?
    那假差官是谁派的?谁让他去的?幕后是谁?
    没有答案。
    陈志远站在甬道中央,看著远处乾清宫的灯火,最终转身往回走。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