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密谋点火
沈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他看了看梁廷栋，又看了看李建泰，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看不清的脸上。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沈迅的声音发颤。
“东江兵譁变？那是要死人的！”
角落里那人没理他，只是看著梁廷栋。
梁廷栋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停了。
“李侍郎。”他开口。
李建泰应声：“在。”
“东江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李建泰想了想：“登莱巡抚孙元化。毛文龙死后，东江旧部被他收编，一部分留在皮岛，一部分调到登莱。”
“拢共还有一万多人，但粮餉一直不足，欠了三个月的餉。”
“孙元化这个人怎么样？”
“读书人，信西洋教，懂火器，但不通兵事。他手下那些东江兵，根本不服他管。”
“去年冬天，就有过小规模的骚乱，被他压下去了，但人心一直不稳。”
梁廷栋点点头。
他看向角落里那人。
“你接著说。”
那人往前挪了挪，烛光照到他的脸——五十多岁，面容阴鷙，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是兵部的一个老主事，姓周，在兵部干了二十年，专门管边镇塘报。
周主事说：“军费案现在查到什么程度，诸位大人都清楚。”
“陈志远手里那本帐，已经把九边的空额、剋扣、截留翻了个底朝天。”
“再让他查下去，兵部、户部、漕运、边镇，从上到下，多少人要掉脑袋？”
他顿了顿：“可皇上现在铁了心要查，內阁那边也发了公文，明面上谁也不敢拦。明著拦不住，就得想別的办法。”
李建泰问：“什么办法？”
周主事说：“边镇出事。只要边镇一出事，朝廷的全部精力就得扑过去。军费案？顾不上。陈志远？也得先放一边。”
沈迅急了：“可东江兵要是真譁变，那得死多少人？登莱离京师才多远？万一闹大了……”
“闹不大。”周主事打断他，“东江兵譁变，不是要造反，是要餉。”
“他们欠餉三个月，闹一闹，朝廷拿钱安抚，事情就过去了。不会打到京师，也不会投敌——至少这次不会。”
他看著梁廷栋：“梁大人，这事办成了，有三个好处。”
“第一，皇上的注意力从军费案上挪开。边镇出事，他第一个想的是怎么稳住局势。陈志远那摊事，至少得往后拖三个月。”
“第二，把陈志远架在火上烤。东江兵为什么譁变？”
“是因为欠餉。欠餉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军费被贪了。谁查出来的？陈志远。”
“到时候朝中只要有人递一句话，陈志远查军费，查出军心不稳，查出边镇譁变。这个罪，他担不担得起？”
“第三，给皇上一个台阶。军费案查到现在，皇上想查，但朝中阻力太大。”
“现在出了譁变，正好可以顺势收手。不是皇上不想查，是查不下去了。”
“到时候杀几个替罪羊，案子结了，朝廷安稳了，皇上也有了面子。”
他说完，又缩回角落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周主事的话，句句在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李建泰沉吟著开口。
“这事……风险太大。东江兵譁变，万一压不住，万一有人趁机作乱，万一后金趁虚而入……”
周主事说：“李大人说的这些，都有可能。但咱们现在有別的路吗？”
李建泰不说话了。
梁廷栋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还在敲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敲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
“周主事。”
“在。”
“东江那边，谁能点火？”
周主事说：“有一个人。姓孔，叫孔有德。原是毛文龙部下，毛文龙死后，跟著孙元化到了登莱。”
“这人打仗有一套，但不服管，孙元化对他又用又防。他手下有三千多人，都是东江旧部，只听他一个人的。”
梁廷栋问：“这个人，能说动吗？”
周主事笑了笑：“不用我们说。他本来就想起事。只是缺个由头。”
“什么由头？”
“欠餉。只要餉银再拖一两个月，不用人点火，他自己就得著。咱们要做的，就是让户部那边，把登莱的餉银，再压一压。”
李建泰皱眉：“户部那边，能听咱们的？”
周主事说：“户部现在自顾不暇。陈志远查军费，户部经手的帐最多，他们比咱们更急。”
“只要跟他们透个话——登莱的餉，先缓一缓——他们巴不得。”
梁廷栋沉默片刻。
“那就这么办。”
沈迅急了：“梁大人！这事……”
梁廷栋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冰。
沈迅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廷栋说：“沈主事，你经手的那笔帐，有多少窟窿，你自己清楚。陈志远查完兵部，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沈迅的脸白了。
梁廷栋没再看他，转向李建泰。
“李侍郎，这事你来盯。要快，但不能露痕跡。”
李建泰点头：“下官明白。”
角落里，周主事笑了笑。
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三日后。
登莱巡抚衙门。
孙元化坐在后堂，面前摆著一份文书。文书是户部发来的，內容很简单：登莱镇本月餉银，因库银不足，暂缓拨付。
他看了三遍，放下。
坐在他对面的是登莱总兵张燾，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將，满脸风霜。
张燾问：“抚台，怎么说？”
孙元化把文书推过去。
张燾看完，脸色变了。
“又缓？上个月就说缓，这个月还说缓？將士们三个月没拿到餉了，再缓，真要出事的！”
孙元化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张燾说的是实话。
登莱镇现有兵员一万二千人，其中三千是东江旧部，跟著孔有德从皮岛过来的。
这些人本来就不服管，对朝廷一肚子怨气。
这三个月，全靠他孙元化自己掏钱，买粮食，发粥，勉强吊著命。
可现在，他也掏不出来了。
“张总兵，你去跟將士们说，再等一个月。等朝廷的餉银到了，本官亲自发，一两不少。”
张燾苦笑：“抚台，这话我说过三回了。將士们不信了。”
孙元化没说话。
他想起周主事前几天派人递来的那封信。
信里说，朝廷正在查军费，户部、兵部都在过堂，餉银拨付暂时困难。
让孙元化稳住东江兵，不要生事。
等案子查完，餉银自然会补。
孙元化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这封信，像是早就写好的。
登莱城外，孔有德的营帐里。
他看了看梁廷栋，又看了看李建泰，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看不清的脸上。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沈迅的声音发颤。
“东江兵譁变？那是要死人的！”
角落里那人没理他，只是看著梁廷栋。
梁廷栋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停了。
“李侍郎。”他开口。
李建泰应声：“在。”
“东江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李建泰想了想：“登莱巡抚孙元化。毛文龙死后，东江旧部被他收编，一部分留在皮岛，一部分调到登莱。”
“拢共还有一万多人，但粮餉一直不足，欠了三个月的餉。”
“孙元化这个人怎么样？”
“读书人，信西洋教，懂火器，但不通兵事。他手下那些东江兵，根本不服他管。”
“去年冬天，就有过小规模的骚乱，被他压下去了，但人心一直不稳。”
梁廷栋点点头。
他看向角落里那人。
“你接著说。”
那人往前挪了挪，烛光照到他的脸——五十多岁，面容阴鷙，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是兵部的一个老主事，姓周，在兵部干了二十年，专门管边镇塘报。
周主事说：“军费案现在查到什么程度，诸位大人都清楚。”
“陈志远手里那本帐，已经把九边的空额、剋扣、截留翻了个底朝天。”
“再让他查下去，兵部、户部、漕运、边镇，从上到下，多少人要掉脑袋？”
他顿了顿：“可皇上现在铁了心要查，內阁那边也发了公文，明面上谁也不敢拦。明著拦不住，就得想別的办法。”
李建泰问：“什么办法？”
周主事说：“边镇出事。只要边镇一出事，朝廷的全部精力就得扑过去。军费案？顾不上。陈志远？也得先放一边。”
沈迅急了：“可东江兵要是真譁变，那得死多少人？登莱离京师才多远？万一闹大了……”
“闹不大。”周主事打断他，“东江兵譁变，不是要造反，是要餉。”
“他们欠餉三个月，闹一闹，朝廷拿钱安抚，事情就过去了。不会打到京师，也不会投敌——至少这次不会。”
他看著梁廷栋：“梁大人，这事办成了，有三个好处。”
“第一，皇上的注意力从军费案上挪开。边镇出事，他第一个想的是怎么稳住局势。陈志远那摊事，至少得往后拖三个月。”
“第二，把陈志远架在火上烤。东江兵为什么譁变？”
“是因为欠餉。欠餉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军费被贪了。谁查出来的？陈志远。”
“到时候朝中只要有人递一句话，陈志远查军费，查出军心不稳，查出边镇譁变。这个罪，他担不担得起？”
“第三，给皇上一个台阶。军费案查到现在，皇上想查，但朝中阻力太大。”
“现在出了譁变，正好可以顺势收手。不是皇上不想查，是查不下去了。”
“到时候杀几个替罪羊，案子结了，朝廷安稳了，皇上也有了面子。”
他说完，又缩回角落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周主事的话，句句在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李建泰沉吟著开口。
“这事……风险太大。东江兵譁变，万一压不住，万一有人趁机作乱，万一后金趁虚而入……”
周主事说：“李大人说的这些，都有可能。但咱们现在有別的路吗？”
李建泰不说话了。
梁廷栋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还在敲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敲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
“周主事。”
“在。”
“东江那边，谁能点火？”
周主事说：“有一个人。姓孔，叫孔有德。原是毛文龙部下，毛文龙死后，跟著孙元化到了登莱。”
“这人打仗有一套，但不服管，孙元化对他又用又防。他手下有三千多人，都是东江旧部，只听他一个人的。”
梁廷栋问：“这个人，能说动吗？”
周主事笑了笑：“不用我们说。他本来就想起事。只是缺个由头。”
“什么由头？”
“欠餉。只要餉银再拖一两个月，不用人点火，他自己就得著。咱们要做的，就是让户部那边，把登莱的餉银，再压一压。”
李建泰皱眉：“户部那边，能听咱们的？”
周主事说：“户部现在自顾不暇。陈志远查军费，户部经手的帐最多，他们比咱们更急。”
“只要跟他们透个话——登莱的餉，先缓一缓——他们巴不得。”
梁廷栋沉默片刻。
“那就这么办。”
沈迅急了：“梁大人！这事……”
梁廷栋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冰。
沈迅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廷栋说：“沈主事，你经手的那笔帐，有多少窟窿，你自己清楚。陈志远查完兵部，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沈迅的脸白了。
梁廷栋没再看他，转向李建泰。
“李侍郎，这事你来盯。要快，但不能露痕跡。”
李建泰点头：“下官明白。”
角落里，周主事笑了笑。
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三日后。
登莱巡抚衙门。
孙元化坐在后堂，面前摆著一份文书。文书是户部发来的，內容很简单：登莱镇本月餉银，因库银不足，暂缓拨付。
他看了三遍，放下。
坐在他对面的是登莱总兵张燾，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將，满脸风霜。
张燾问：“抚台，怎么说？”
孙元化把文书推过去。
张燾看完，脸色变了。
“又缓？上个月就说缓，这个月还说缓？將士们三个月没拿到餉了，再缓，真要出事的！”
孙元化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张燾说的是实话。
登莱镇现有兵员一万二千人，其中三千是东江旧部，跟著孔有德从皮岛过来的。
这些人本来就不服管，对朝廷一肚子怨气。
这三个月，全靠他孙元化自己掏钱，买粮食，发粥，勉强吊著命。
可现在，他也掏不出来了。
“张总兵，你去跟將士们说，再等一个月。等朝廷的餉银到了，本官亲自发，一两不少。”
张燾苦笑：“抚台，这话我说过三回了。將士们不信了。”
孙元化没说话。
他想起周主事前几天派人递来的那封信。
信里说，朝廷正在查军费，户部、兵部都在过堂，餉银拨付暂时困难。
让孙元化稳住东江兵，不要生事。
等案子查完，餉银自然会补。
孙元化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这封信，像是早就写好的。
登莱城外，孔有德的营帐里。